人鬼情未了
大唐诗歌里的风花雪月
好一个“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这一份沉痛,在词里横陈,于笔者清新而美丽的解析里,让我们能更真切的感知这份疼痛。欣赏!
苏小小墓
李贺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珮。
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注解】
1.幽兰四句:写已成幽灵的苏小小眼含泪水如幽兰带露。她不能再与人缔结同心,只能孤独地飘荡。
2.草、松两句:写坟墓的景象。风、水两句:写苏小小的幽灵以风为衣裳,以水为佩饰。
3.油壁车四句:反用《苏小小歌》之意,写往昔的幽会已成空幻,当年的情人已为鬼魂。翠烛:鬼火,有光无焰,故曰冷翠烛。
【名句】“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用例:仙山路遥,伊人难见。失魂落魄的子思整天以酒浇愁、不醉不休。这天宿酒刚醒,书童递上一方绣帕,说是翠云阁派人送来的。急火火地展开,就见正面两行香墨小楷,写的是“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子思读罢痛心地想:同心本无物,烟花即使堪剪与我又有何用?
【诗评】人鬼情未了
水光潋滟,山色空蒙,繁花星簇,柳条摇荫……在岁月浸染得只剩下妩媚和温情的氛围中,还有谁能不柔情似水、缱绻缠绵?不用说,这就是西湖。在世人的心目中,唯美的西湖通常反映两种风情:一种是画意里的西湖:走在绿草如茵桃柳夹岸的苏白两堤,赏一池悠悠然的水,看一片悠悠然的山,眼前的景色使你心醉神驰、疑入仙境;一类是诗情中的西湖:伟大诗人与美丽山河的千古绝恋打造了诗的西湖,而“借诗还魂”西湖,很轻易就在你的思古幽情中楔入一个清丽的背影——苏小小。
苏小小是南齐时生活在钱塘的著名歌妓,她自幼父母双亡,寄住在姨母家,后因生活所迫沦落风尘。她多才多艺,能歌善舞且擅长器乐。钟情西湖山水的她自制了一辆油壁车,常常独坐车中,叫人推着遍游湖畔山涧。某日缘湖行车,偶遇骑马游春的翩翩少年阮郁。苏小小芳心暗许,机灵的她口吟一诗:“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阮郁风闻不禁神魂颠倒,后辗转得见小小,两人喜结良缘。但幸福只给了他们三个月时间。阮郁被父催归,匆匆而去。
这年秋天,心情郁闷的苏小小乘油壁车出游,在烟霞岭一座破庙前,见一书生伏案苦读。交谈中得知他叫鲍仁,欲上京赶考却囊中羞涩,小小即慷慨赠银百两资助鲍仁上京。第二年夏秋之交,苏小小夜间露凉偶犯风寒,加以心结阮郁,从此卧病。临终前她嘱咐身边人:“生于西冷,死于西冷,埋骨于西冷,庶不负小小山水之痛。”语毕一缕香魂悠然上天。其后那位应试登第,任职刺史的鲍仁专程来向苏小小道谢,惊悉佳人噩耗,抚棺痛哭不已。他遵苏小小“埋骨西冷”遗愿,在西岸桥畔择地造墓,墓碑上题“钱唐苏小小之墓”……
苏小小,一个身份地位相当低微的歌妓,生前既无荣宠,何以身后吸引如此众多的文豪巨擘来至墓前,凭吊伤怀,赋词写诗?这真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谜。
还有一个谜,那就是唐代“鬼才”李贺的诗作《苏小小墓》。
诗以传说故事为题材,写幽灵形象和幽冥境界。通过一派凄迷的景象和丰富的联想,刻画出飘飘忽忽、若隐若现的苏小小鬼魂形象。一、二两句写她美丽的容貌:那兰花上缀着晶莹的露珠,象是她含泪的眼睛。带露兰花著一“幽”字,给人以冷气森森的感觉。照应题中“墓”字,引出下面“啼”字,为鬼魂活动创造了气氛。三、四两句写她的心境:生活在幽冥世界的苏小小,并没有“歌吹”欢乐,只有满腔忧怨。她生前有着美好的企盼,但身死之后追求落空了,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绾结同心,坟上那萋迷如烟的野草花,也不堪剪来相赠,一切都成了泡影。中间六句写苏小小鬼魂的服用具:芊芊绿草,象是她的茵褥;亭亭青松,象是她的伞盖;春风拂拂,就是她的衣袂飘飘;流水叮咚,就是她的环珮声响。她生前乘坐的油壁车,如今还依然在等待着她去赴“西陵松柏下”的幽会。车儿依旧,却只是空相等待,再也不能乘坐它去西陵下,实现自己“结同心”的愿望了。最后四句描绘西陵之下凄风苦雨的景象:风凄雨冷之中有光无焰的鬼火,闪烁着暗淡的绿光。有情人不能如约相会,翠烛岂不虚设?有烛而无人,更显出一片凄凉景象。
看来世上最了解苏小小的莫过于“诗鬼”李贺了,他们虽阴阳相隔,但天上人间,心有灵犀,心息相通,可算得上是千古知音、忘年知己。
千年以后,文化人余秋雨也尝试着解读苏小小,他在《西湖梦》中对苏小小有如下论述:
“在我们这样一个国度,一位妓女竞如此尊贵地长久安享景仰,原因是颇为深刻的。
苏小小的形象本身就是一个梦。她很重感情,写下一首《同心歌》“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朴朴素素地道尽了青年恋人约会的无限风光。美丽的车,美丽的马,一起飞驶疾驰,完成了一组气韵夺人的情感造像。又传说她在风景胜处偶遇一位穷困书生,便慷慨解囊,赠银百两,助其上京。但是,情人未归,书生已去,世界没能给她以情感的报偿。她不愿做姬做妾,勉强去完成一个女人的低下使命,而是要把自己的美色呈之街市,蔑视着精丽的高墙。
她不守贞节只守美,直让一个男性的世界围着她无常的喜怒而旋转。最后,重病即将夺走她的生命,她却恬然适然,觉得死于青春华年,倒可给世界留下一个最美的形象。她甚至认为,死神在她十九岁时来访,乃是上天对她的最好成全。难怪曹聚仁先生要把她说成是茶花女式的唯美主义者。依我看,她比茶花女活得更为潇洒。在她面前,中国历史上其他有文学价值的名妓,都把自己搞得太逼仄了,为了个负心汉,或为了一个朝廷,颠簸得过于认真。只有她那种颇有哲理感的超逸,才成为中国文人心头一幅秘藏的圣符……”
我依稀辩认出了隐约在余大师语境中的一句话——守美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