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真好

“豆干花生”，说的是金圣叹的故事：

金圣叹因苏州“哭庙案”含冤，并被判处斩刑。在牢狱里，他写信给妻子说：“字付大儿看，腌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憾矣。”

在刑场上，他对前来诀别的两个儿子说：“儿呀！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吃五香豆腐干的时候要同时嚼点花生，那味道如同火腿一般鲜美，这是个秘密，千万不要传出去。”

在身陷牢狱的悲惨苦难时，在面临斩刑的死亡恐惧时，金圣叹不忘：“腌菜与黄豆同吃”“五香豆腐干与花生同嚼”的独特味道，金圣叹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金圣叹说：“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金圣叹一生追求趣味人生，追求异趣。一生以谐趣为乐，金圣叹谐论“豆干花生”、“腌菜黄豆”，只有知道金圣叹是何等心胸之人，才晓得金圣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吃，是人之欲，是人之天理，是人之真性。金圣叹在人生的底谷，在身陷囹圄，身处绝境的时候，想到平日里“豆干花生”、“腌菜黄豆”的味道，对比眼前，更显死之凄怆，死之悲苦，死之辛酸，死之惨痛。活着，能“豆干花生同嚼”、“腌菜与黄豆共吃”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世间一切淡滋常味都胜过死亡。面对死亡，狗肉已不可得，“豆干花生”也难得再嚼。想想那“豆干花生同嚼”、“腌菜与黄豆同吃”平常的味道，也算是一种活着胜于死掉的享受。“唯食忘忧”、“唯食忘死”。金圣叹何其哀痛悲惨者也哉！

死，是人之所悟、所憎、所惧。金圣叹真性情人。身处刑场，对死亡的威胁无奈无助，但是一生豁然坦然、风趣潇洒的金圣叹，对待死刑，他说：“天悲悼我地亦忧，万里河山戴白头。明日河山来吊唁，家家户户泪长流。”面对屠刀，他笑道：“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圣叹乃于无意中得之，不亦异乎？”人生有一死，死法各异，唯被砍头，是人所不能同有的，不能正寝本是憾事，然而偶然摊上被杀头，意料之外的死法，也异于常人，或自我调侃，自我安慰，似有幸之意。痛哉！活着多好！

人生趣味在于享受，享受在于吃喝品味，吃喝品味就是一种人生趣味。金圣叹洞悉人生，洞悉人生五味。所以他在灾难面前，有不一般的思维方式，有文人的幽默方式，叛逆的方式，痛苦的方式，无奈的方式，表达对人生的依恋。这也表达了他对生的留恋！

人生无常，生老病死，祸福灾喜，都是命中注定，一切不随人意。在命运面前，哭泣和叹息只是枉然，不若坦然处之，淡然处之，欣然处之。苦中作乐，悲中寻乐，静静地细细地回味“豆干花生”同嚼的味道，品味人世艰险里的味道，品味险恶现实以外的味道，表现了金圣叹对人生的透彻感悟。他不因苦而得苦，却能因苦而寻得异味。苦呵！死不可怕，可是活着更好！

死是人生最大的痛苦，自古人生人都死。在金圣叹这里，死也要死得不同凡响，死也要死得开心，在那即将来到的人生终点面前，回味平日的“豆干花生”同嚼的鲜美，品味“腌菜黄豆”同吃的余香，用美味的生趣，战胜对死的恐惧。用“豆干花生”，品味出人生的美好，潇洒豁达地在死前一乐，渡过那快乐的人生的最后时光。如此透彻地领悟人生，只有金圣叹才真正体会到活着的幸福快乐。

“豆干花生同嚼”到底是不是火腿的味道？“腌菜与黄豆同吃”究竟是不是胡桃的味道？在这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我猜想，我肯定，怕是，大家怎么也不会有金圣叹先生那么真切的特殊的口感！趁还活着，把世间最普通的口味都细细地品尝品尝！

2008－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