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会：经济萧条时期的一针强心剂

“铁榔头”郎平带领美国女排在小组赛上给予自己的祖国中国女排当头一棒：继古巴之后，又一次3比2逆转，把中国队逼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不能占据小组有利地位，中国队将直面另一小组的强手（极有可能是目前势头最为强劲的巴西队），于是，中国队的晋级道路岌岌可危，每走一步都将付出更大的艰辛，甚至可能就此塞断卫冕之路。

在这种情况下，围绕着郎平的行为是不是卖国，全国上下展开了一场场激烈的讨论。其实说是对骂更为准确，因为中国人很少能够客观、冷静地分析问题，接受意见，总是以自己失明之目、失聪之耳来判断事物的对错和人物的善恶，一言不和即剑拔弩张，在虚拟的情景中尽情侮辱对方的女眷。

反对郎平者，将其行为定义为“为了自己名利双收而不惜对祖国反戈一击，”是“祖国培养出来的一条毒蛇”。我就纳闷了：怎么在中美交手之前，从来没人说过郎平不好？当郎平出现在荧屏上时，还点燃了上辈人曾经沸腾过的青春与激情。当然，如果她带领美国队顺天应人地输给中国队，感动的，肯定不止是她的同代人。然而，这样一来，郎平就不再是一个教练，而是中情局委派打入敌军内部的谍报人员了。在这种情况下，曾经威风八面的铁榔头是进亦忧，是退亦忧：当好一个教练呢，有叛国之嫌，要讨好国人呢，又得昧着自己的良心，出卖自己的弟子，打一场万众瞩目的假球。

想来这郎平也是够倒霉的，国外的体育教练都可以在世界范围内自由选择就业岗位，职业运动员也可以自由转会他国联赛，不可避免地出现以对手身份直面祖国的情景。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荷兰教头希丁克，他在刚刚结束的欧锦赛上率领俄罗斯队击败了原本有望夺冠的祖国球队，很少在世界大赛上夺魁的荷兰队好像也没因此而把希丁克的行为上升到卖国求荣的高度，是他们政治觉悟不高吗？

联系到近日来国外运动员在奥运会上的优异表现所招来的百般嫉恨，就不难理解郎平为何会承受这样的罪名了。不是有人宣称要找杀手把菲尔普斯和罗伯茨刺杀掉吗？一位朋友因为对此种言论表示惊讶即遭到她的同事围剿，被扣上了汉奸卖国贼的帽子。刺杀罗伯茨可以理解，毕竟中国人在这个项目上曾经创造过辉煌，而这点辉煌，不到四年就将成为历史，这是令很多人不能忍受的。但菲尔普斯如何也列入了刺杀黑名单，我就大惑不解了，好像即使缺了飞鱼，中国人也未必能够在游泳上取得什么耀眼的成绩吧？如此一来，我倒是有些替昨天横空出世的博尔特担忧起来：如此惊世天才，能被一个产生出数量最为庞大的庸人群体、只能自己吃香不准他人喝辣的狭隘民族所容忍吗？

不能说那些极端的人不爱国，正如不能说周瑜不忠于东吴，但正因周瑜过于忠于东吴，才不能容忍世上有一个才能全面压过自己的对手。一代豪杰尚且如此，阴郁自私惯了的普通民众又何德何能，能够具有更为崇高的志向和博大的情怀？如果说乱世中的两个政体是一种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那么一场和平年代中的娱乐活动，居然也可以出现败生胜死的残酷局面，能够让人感叹的，只有人性的阴暗、琐屑和卑劣。

二

从开幕式的盛大与奢华，能够感受到中国人对于此次在家中举办的奥运会的重视程度：政府投入天文巨资，老百姓投入巨大热情，运动员铆足了劲誓要把有能力夺得的、有一线希望获得的金牌都收入囊中，要让世界看看，没有中国人办不到的事情。为了奥运，一切大事小情都得一边凉快去。而老百姓也极其配合，八亿中国电视观众硬生生地为创造世界电视节目收视新高作出了积极贡献，只这一项，也可看出这个百年工程对于中国官民的重要性。

当然，对于发展中的中国来说，如此重视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东亚病夫的帽子扣了百余年，毕竟在政治经济文化科技各个领域貌似追上或接近发达国家没有多少年，毕竟加拿大人还以为北京没有空调，欧洲人以为中国还停留在中山装加步枪的时代，不趁这个机会一次性把我泱泱大国的深厚文化根基、领先世界的科技水平、日益强盛的综合国力展示给傲慢的西洋人东洋人，虽不说是过了这村没有这店，但绝对是错失了一个最好的舞台。所以，纵然举倾国之力，也得把这过往百年头等大事给办出彩。

但作为一项中国史上头号面子工程，对奥运的过度投入，就必然要带来负面的经济和社会效应：股市持续低迷，通货剧烈上涨，物价居高不下。一般来说，物价的上涨是与经济的增长成正比的，如果经济的增长速度快，那通货膨胀也应该按一定的幅度增长，但近年来GDP与CPI并没有同步增长，这说明社会的投资过度集中于某些大型工程。这些问题，大家都能感受得到，什么造成的，想必我不说大家也明白。也正因每个人都能感受得到这种压力，所以，当通货膨胀转嫁到普通民众身上时，就极其容易引发大规模的社会性骚乱。

2008年似乎是个多事之秋，雪灾、藏独、火炬、撞车、地震、洪涝，所有的天灾人祸都约好了似的次第亮相，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的苦难。然而正如我们面对灾难时的口号——人定胜天——我们能战胜的，也许只有自然的灾难，却永远不能战胜人为的灾难。除却地震、洪涝、冰雪这些不可抗的自然灾害，其他事件我们又怎能说清是非？

当然，是非也许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如何能够把民众凝聚起来，让全国人民用同一个脑袋思维，用同一条声带发声。要做到这一点，最有效的，莫过于民族主义。于是，我们纷纷放弃了省视冰雪覆盖下的腐败，把愤怒的矛头同时指向一个无辜的外国企业，于是，我们选择性忽视通货膨胀带来的诸多社会问题，以国家的名义去讨伐一个谁也不能代表的的外国影人。

然而，即使是法国总统亲自道歉，这一场场讨伐所带来的成就感依然有限。讨伐完了，生活还得继续，现实摆在眼前，不是出去打赢一场架就能够解决得了的，怎么办呢？必须得找个相对持久的兴奋点，用精神的亢奋来取代物质的匮乏。奥运，这个国人的百年梦想，正是一粒能够点燃民族自豪，振奋民族精神，挺起民族脊梁，延续民族激情的伟哥。

三

与这股弥漫在神州大地上持续不降的高温相比，美国人对于奥运会的态度简直冰冷得令人发指：21．5％的收视率，甚至远不如一场国内的美式橄榄球比赛。

是美国人故意冷淡北京奥运会，给中国一个“好看”吗？不，这次北京奥运会在美国的收视率，已经是所有外国举办的奥运会中最高的收视率了，仅次于1996年亚特兰大的27％。

国外观众收看体育节目，多半是根据自己的爱好和兴趣，而不像中国人那样，即使是自己不喜欢的运动，有了黑头发的参与，就一定得观看和支持，即使是自己挚爱的运动，没有黄皮肤的介入，也得给别的项目让路。用国家荣誉取代个人兴趣和爱好，是中国人一贯的作风，也是个人意志服从集体利益，自由精神服从政治需要的传统“美德”。

与广大群众这种自觉自愿的“牺牲”精神相配套的，是中国政府的下大力抓体育。或许说得更准确一些，是抓奥运会和世界杯，尽管中国男足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然而“世界第一运动”的光环，还是强迫着中国政府一再地赶鸭子上架，养出一帮五毒俱全的纨绔子弟来。

但实际上，体育项目的收效并不完全与投入成正比。在中国，作为优势项目的乒乓球，无论是政府和民众的投入和关注程度，远远低于男子足球。但结果事与愿违，国家赔上血本附庸风雅的足球，却沦落到了亚洲三流水平，能够为国争光（如果这也算争光的话）的，还是乒乓球、羽毛球和跳水这些项目。

据官方统计，每打造一个奥运冠军，需要7亿元人民币成本。这是一个什么概念？打个比方，如果一所山区希望小学建筑成本需30万元，那么一块金牌就可以建造2333所学校，按每所学校400名学生计算，一块金牌就能避免90多万儿童失学。本届奥运会到目前为止，中国共拿了35枚金牌，这笔钱，可以使3千2百多万人重返学校。而这，还不包括作为东道主所投入的5200亿。

国外职业运动员则主要靠两种途径维持自己的体育事业，一是进入俱乐部效力，靠收益拿工资，二是全自费或发动企业赞助参加比赛，这些人薪水多少没有限制，全看个人能力和商业价值。还有一种，是用业余时间来训练并参赛的其他行业从业者，如本届奥运会上获得马术冠军的德国人，45岁的牙医罗迈克，这个白天行医晚上骑马的业余马术爱好者，几乎是在一种老有所学老有所乐的心态下收获了马术三项赛的团体和个人两块金牌。

相对于西方运动员的“自负盈亏”，中国的体育事业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对一个经济欠发达，东西部发展极不均衡，城乡差距日益扩大的国家，全靠国家培养，政府掏钱，要想在奥运会上获得全面丰收，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它跟各级政府的形象工程、各级官员的贪污腐败和看病购房上学一起，掏空了当代中国人刚刚鼓起来的口袋，它是以多数人的不健康和亚健康为代价，塑造国家在世界上的强健形象，它是以多数人的有上顿没下顿为代价，提供给少数人旱涝饱收的优厚待遇。这样打肿脸充胖子的做法，尽管可能会暂时性地获得国际声誉，但个中甘苦，唯有得实实在在地面对柴米油盐的老百姓才能真正明了。

四

唯一带领中国队进入到世界杯的教练米卢蒂诺维奇一生信奉快乐足球，在他看来，足球就是一种爱好，是用来取悦自己并陶醉他人的艺术，因此只有他能够把中国足球四年一大考的任务回归到一种娱乐活动，也正因为这种娱乐第一成绩第二的心态，才栽培出中国足球在世界杯上的昙花一现。

其实，无论足球还是别的项目，从来就是一场娱乐活动，是人类除音乐之外最常用和最有效的交流方式，做得好了，可以给个人带来精神与物质的双重收益，做得不好，也付出了自己的努力和激情，充实了自己的青春与人生。把娱乐活动当成国家形象，把体育与政治挂钩，从来都是狭隘民族主义的表现。

这种民族主义，在国际体育盛会上有过几次较有名的展示，一次是第二届世界杯上，两个大独裁者墨索里尼与希特勒企图在世界杯的舞台上预演一次纳粹人征服世界的胜利会师，尽管会师未果，仍然留下了一片经久不息的质疑声；另一次是大家比较熟悉的2002年韩日世界杯，在极端民族主义的操纵下，众多世界强队倒在了阴谋之下，使那届世界杯成为一次让无数球迷心碎愤怒的世界“悲”。

说到体育场上的民族主义，韩国人绝对是当之无愧的NO1，几乎每一次在该国主办的国际体育盛事上，都能够听到明目张胆的黑哨：奥运会上罗伊?琼斯无奈的目光、世界杯上意大利人愤怒的声讨、亚运会上陶菲克决绝地罢赛……想想孔子和西施改变国籍成为韩国人吧，想想韩国人“发明”了四大发明中的三大发明吧，想想端午节已经成为韩国人的世界文化遗产吧，一个民族要是过于自尊，必然会尽量粉饰自己并不辉煌的历史，这种靠窃取他人成果来强调自己存在的表现，实际上是源于心底的极端不自信，这种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举动，恰恰是最没脸的行为。

极端民族主义的盛行，对于一个社会来说，很容易造成一种群体性失明和失控。任何一个民族和国家，在最初的时候，都会产生一定的狂热的民族情绪。但问题是，民族主义本身，真的可以成为信仰吗？那些潜藏于人性深处的问题，真的是靠民族主义的口号就能解决的吗？缺乏人性的关怀，缺乏思考的自由，我们怎么保证民族主义不会成为专制的工具呢？放眼世界，一个真正文化心理成熟，能够发展为大国和强国的国家，都不会把民族主义当成终极图腾来崇拜，那些把民族主义当成单一信仰的国家，最后都自己毁在了这种极端的狂热之中，这方面，二战时期的德国和日本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要政府还需要依靠这种偏狭自私的民族主义，就证明这个国家其实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就永远不会真正地发展和进步，所谓民主、自由永远只能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五

如果说中国真是强大的，那么为什么惨死印尼的数千中国人永远只能做冤死异国他乡的游魂野鬼？为什么对于美国的一再挑衅，我们只能永远停留在口诛笔伐的阶段却不能让对方慄然敬畏？为什么对于韩国日本一再剽窃我国文化传统的强盗行为，我们却只能在网络之上与自己人大打出手？如果说中国真是文明的，为什么欧洲街头禁止随地吐痰和扔垃圾的标识只有汉语这一种外语提示？如果说我们真是一个能够让西方感到强大威胁的发达国度，为什么有条件的中国人都向往着外国的月亮？为什么我们总是搅尽脑汁挖空心思想要让西方人正视我们一眼而无法保持盛唐平和与包容的气度？

对名利的极度渴求，不但是中国政府的目的与追求，同样也是运动员的目的与追求，正因他们赋予了一项体育运动以它本身无法承载的使命，才会在赛场上出现成功者喜极而泣、失败者捶胸顿足的所谓“感人”场面，也才会在赛场外出现层出不穷的因名利之争而染黑染赌甚至残杀队友的悲剧。这些悲喜剧的一再上演，充分证明了中华民族是一个输不起的民族，一个连一场比赛都输不起的民族，只能是一个鼠肚鸡肠而不能真正扬眉吐气的民族，一个连一场比赛都输不起的国家，能够收获到的，还不止是赛场上的失利。

金牌数上升，真的就代表了一个民族的身体素质远超其他民族，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远超其他国家了吗？我想，说了半天，这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解答的问题了。一块金牌的诞生，只能证明一个运动员付出了努力，得到了他该得到的荣誉，在中国，除了证明上面那一点，还证明国家为培养这个运动员付出了大量金钱，如此而已，不相干的人完全用不着因某运动员失败而如丧考妣，也用不着因某运动员打破世界纪录而自豪地说我是中国人，当然更不用见到别人比自己强就剪纸人作法术，做出一副狗不咬人样子丑的姿态，前苏联一直是奥运会的金牌大户，也没见怎么着了。

所以说，奥运会的确是全人类的一件大事，但这是精神层面的，而不是政治层面的，它是运动员展现自我风采的舞台，也是观众燃烧激情的舞台，但跟政府跟政治没有多大关系。政府只是一个媒介，给大家提供一个平台而已，当然，如果有财大气粗的巨贾能够承办，政府也可以乐得清闲，在看台上做一个纯粹的粉丝，也许这样，更能保证奥林匹克的精神得以真正体现。而减轻了心理负担的国民，也才能够安安心心地坐下来欣赏体育带来的运动之美，健康之美，和平之美和友谊之美，才不会对一场球赛的输赢如临大敌，对一个国际奥林匹克精神的践行者进行口诛笔伐。

对于此次北京奥运会，我没有投入比往届更多的关注和热情，因为我知道，这样一次活动，并不是人民生活的全部，更不是民族复兴的象征。有人赋予了它这些莫须有的含义，这是精神振奋的需要，在经历了一场场灾难之后，来这样一针强心剂，也许能够起到短暂的亢奋作用，然而头脑发热过后，生活还是要继续，菜篮子依然需要填充，住房依然需要扣按揭，儿子读书依然需要花钱，老伴胃下垂依然需要塞红包，奥运后遗症，将在屋顶漏了的时候，来一场彻底算帐的秋后大雨。

　　　　　　　　　　　　　　　　2008年8月18日凌晨3点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