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鲁迅的比喻

云居士 杂文 局外观史 2008-10-16 15:07 责任编辑: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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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精妙的比喻,缘于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和观察,此文知识性极强,从中可看出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欣赏!

鲁迅是中国新文学史上最早出现的一颗辉煌巨星。自《狂人日记》(第一篇白话文小说)之后,他便“一发而不可收”,鲁迅的小说无论是采用明喻、暗喻、借喻,还是采用博喻、差喻、通喻、讽喻,或者是与别的修辞格交叉使用,也无论是喻人、喻物,或者喻情、喻景、喻事、喻理,都能感人肺腑,扣人心弦,不愧是个“大家”、是个“巨人”。

(一)

博喻,就是用几个喻体来比喻一样事物的一方面或者几方面,或者相联的几个事物。如代表作《阿Q正传》里写王胡被阿Q那一吓,便“电光石火似的赶快缩了头”,用“电光”和“石火”说出了王胡缩头的速度之快,很能体现王胡的心理的慌乱畏惧。又如《弟兄》里张沛君形容汽笛声是:“有如吹哨子的,有如击鼓的,有如放屁的,有如狗叫的,有如鸭叫的,有如牛吼的,有如母鸡惊啼的,有如呜咽的……”连用八个喻体,说出汽笛声的各种类型,很细又很形象。再如《社戏》里写的,皎洁的月光下,“戏台在灯火光中。”“飘渺得象一座仙人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用“仙人楼阁”喻“戏台”,用“红霞”喻“灯火光“一幅神采奇色的图画犹如目前,富有很强的感染力。

差喻,就是从差别中设喻。如《伤逝》中屡遭旧势力打击的涓生说自己“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房中“,《补天》中说女娲“……小眼睛里含着两粒比芥子还小的眼泪”。这里“比冰还冷”是强比,“比芥子还小”是弱比,由此可见,差喻能对比出程度的差别,给读者易于理解。

通喻,就是建立字通感基础上的比喻,本体和喻体分别属于两个不同的感觉范畴,它们的相比完全靠感觉的移动与转化来完成。如《离婚》中,在七大人的威严之下,爱姑的话“微细得如丝”化听觉为视觉,以视觉形象(丝)比喻听觉形象(话声),较为新颖,亲切。

讽喻,就是借用故事来寄托作者讽刺教导意思的比喻,如《非攻》中采用墨子言劝楚王:“现在有一个人,不要轿车,却想偷邻家的破车子;不要锦绣,却想偷邻家的短毡袄;不要米肉,却想偷邻家的糠屑饭,这是怎样的人呢?”“那一定是生了偷摸病了”,楚王率直地说。“楚的地面”墨子道,“方五百里,这就象轿车的和破车子;楚有云梦,满是犀麋鹿,江汉里的鱼鳖鼋之多,哪里都赛不过,宋却是所谓连雉兔鲫鱼也没有的,这就象米肉的和糠屑饭;楚有长松文樟楠木豫章,宋却没有大树,这就象锦绣的和短毡袄。所以据臣看来,王吏的攻宋,和这是同类的。”鲁迅借墨子劝王之语(讽喻)又来讽刺现实社会类似的事情,通俗形象,说服力很强。

至于与别的修辞格交叉使用,也是较为常见的。如《明天》中说宝儿病得“额上鼻尖都沁出一粒一粒的汗珠,单四嫂子轻轻一摸,胶水般着手。”(比喻和夸张)用“胶水”夸张地说汗珠的粘性极强,形象而又不露痕迹。又如《阿Q正传》里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觉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觉得胜利的无聊。”(比喻和对照),用虎、鹰和羊、小鸡对比地说胜利中傲性。诸如“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奔月》,比喻和对偶)等都体现出鲁迅运用比喻功夫很到家,令人玩味无穷。

(二)

鲁迅的小说和他的杂文一样“思想深邃,学识渊博”,“善于思索,勤于观察”。因此,他的小说中所运用的比喻极为精当。他不光注意到精心选择喻体,高标准地提炼、把握、揭示事物的恰当点,力求“形神”俱似,还重视比喻与小说荷重文学样式诸因素的相一致,和谐、自然、贴切,如《药》中写小栓:“坐在里排的桌前吃饭,大粒的汗,从额上滚下,夹袄也贴住了脊心,两块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个阳文的‘八’字。”阳文就是刻在器物上笔画突起的文字。此处用“阳文”的“八”字把小栓的高凸的两块肩胛的形体特征给扩大了,突出了,漫画似的勾勒镜头般的摄下“干瘦如柴,病势沉重”的形态神态,真的让人佩服。

鲁迅曾经说过:“依傍和模仿决不能产生真艺术”(《且介亭杂文末编》),常言道:文贵于新。没有新鲜,没有创造性,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

鲁迅的小说比喻不仅新鲜,而且巧妙,奇特,富有生气。如《补天》里写女娲冶炼五色石补天:“火风忽地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象一条不灭的闪电。”先是五色石成了液体,然后用“饴糖”形容,用“不灭的闪电”来比流布在苍天的断裂处,持续的时间很长。显然,鲁迅的可贵就在乎善于把人们熟知的事物加以想象,把一般人没有感觉到没有见到的新事物呈现出来,这是他小说比喻的最大的生命力所在。

鲁迅强调文学要爱憎分明,言自肺腑,正如他对“阿Q”一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很有分寸。如《药》里描写革命者夏瑜被砍头示众,围观的群众“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是时,烈士为国捐躯,竟偶无数“麻木”者,有“闲情逸致”去观赏,实在令人可恶、可怜。于是,鲁迅抓住凑热闹的“颈项”伸之“很长”这个外形特征,以“鸭”脖相比,透彻而逼真。

鲁迅小说比喻含有深刻的寓意。先看《药》里的一段文字:西关外“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边都埋得层层叠叠,宛然阔人家祝寿时候的馒头”,从表面看,把坟头和馒头外形相似点相比,也算得上新奇了,但从更深的本质看,这路的两边是穷人的尸骨与富人的天堂,暗示着统治者之富贵,豪华是劳动人民的血泪凝成的。同样,《头发的故事》中N先生的慨叹:“造物的皮鞭没有抽到中国的脊梁上时,中国便永远是这样的中国,决不肯改变一支毫毛!”这话中有话,有焦急,有期望,寓意深远。

(三)

鲁迅常用比喻来刻画人物的形象。如《肥皂》里的四铭:“上首是四铭一人居中,也是学程一般肥胖的圆脸,但多了两撇胡子,在菜汤的热气里,独据一面,很象庙里的财神。”《弟兄》里的张沛君:“也想将梦迹压下去,忘却,但这些却象搅在水中的鹅毛一般,转了几个圈,终于非浮上来不可。”把四铭“贪财”本质从肖像中勾画出来;把张沛君的虚伪性暴露无余。四铭虽然是“正襟危坐”、“道貌岸然”,但是却脱不掉自私、贪婪、虚伪的真面目。张沛君虽然“不计钱财”却如“饿鸡”啄米本性难改,想鹅毛般永远浮在水面。

在中国,鲁迅的小说展示了中国“人肉筵席”的画卷,在人吃人的社会制度下,鲁迅艺术地概括“食人者”的特点和如何“扫荡食人者”的办法,从某种程度上激励人们觉醒、向上、进取的斗志。犹如比喻中“象一个木偶人”的润土,因为“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而家境破落。《头发的故事》中N先生尖锐的话:“你们的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贴起蝮蛇两个大字,引乞丐来打杀?”这个比喻批评了没有彻底革命决心和力量而乱挂革命者牌子,招摇反动派(乞丐)来残杀这一举动。因鲁迅或控诉、鞭挞,或激励、呐喊。从“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玩物”祥林嫂(〈祝福〉)和“象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的魏连朵(〈孤独者〉)身上,的确有作者的同情。而对“象一个瘪臭虫”的尖下巴少爷(〈离婚〉)和“正象两把刀”的刽子手康大叔(〈药〉)却无情地鞭挞。

鲁迅的小说比喻艺术高超,堪称高手。

读着,想着,看着,比着,反复地念着,不断地学着,推敲着,品味着,感受着,鲁迅的文笔和比喻的精妙之处,不禁感叹万分,于是茶余饭后想侃个味道,心里十分的舒服。

其实鲁迅的比喻还是来自生活,来自深刻的社会阅历和独特的表现手法,来自他爱憎和立场、观点。他是一个标杆,给世人学习和景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