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蕴的悲叹

世说新语贤媛篇里，有这样一则故事：谢遏绝重其姊，张玄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尼姑很聪明的避重就轻，不肯轻易得罪其中任何一个。但从她所说，我们还是可以区分出二者的高下：具林下之风的名士气度于闺中之秀比起来，自是要更为大气。

而这个具林中名士气度的王夫人，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才女谢道蕴了。

才女谢道蕴以咏雪名句“柳絮因风起“名扬天下，更是流传千古。谢安对这个侄女也是赞誉有加，谢遏更是对这个姐姐敬重不已。如此好女，要怎样的君子方能求得来呢？因此，到了谢家小女该出嫁时，谢家为其选了个门当户对的好夫君：一代书圣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

以时人的眼光来看，王谢两家的这门亲事自是一段天作之合的好姻缘。两家门第相合，均为望族；又都是书香礼仪之门。想来就是王谢两家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作为事主之一的谢道蕴，似乎并不是这样认为的。不仅如此，反而还抱有不满。

“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悦。”只这寥寥数字，谢道蕴对王凝之的不满就已经流露的明明白白了。谢安看到侄女的这种态度，就宽慰她“王郎，逸少之子，人材亦不恶。”哪知谢道蕴不但不释怀，反倒趁此机会大倒苦水：“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这就是谢道蕴被后人感慨遇人不淑的“天壤之叹。”

谢道蕴在说出这句话时，心里一定是非常委屈和不甘的。她是谢家大小姐，受叔父疼爱，被弟弟敬崇。她的才华之名誉满江南。这样的谢道蕴，该是多么骄傲的一个女子！

未嫁之前的她，一定曾多次幻想过自己的婚姻，想象着将来的自己会嫁个什么样的夫君。在她看来，以自己的才华和身份，一定会嫁个诗书满腹、文采风流的少年名士，婚后两人可以吟诗作对，对弈抚琴，夫妻相随，伉俪和美。那该是怎样让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在一次次充满希望、幸福的想象后，即将出嫁的她无比憧憬着自己未来的夫君和即将开始的婚姻生活。

可真正到来的婚姻，打破了作为少女时的所有美好的幻想。

王家的确是诗书之家，王氏父子的书法名满天下。但与父亲齐名的，不是王凝之，而是他的弟弟王献之。王凝之没能继承父亲的书法才华，文章也不怎么出彩，据史书上记载，他还有些迂腐。

这样的一个人，不用比较，就足以让谢道蕴不满了。更何况再和谢氏一门英才、王家他自己的弟弟一比，王凝之矮了何止一截？见多了江东名士，江南才俊的谢道蕴，对这个论才气不如己、不如兄弟，论为人不旷达、不洒脱的夫君，心里的感慨，又该何止一句“天壤之叹”？

想来谢安对侄女的心情也是有所了解的。从他所说“人材亦不恶”的评价来看，他认为王凝之其人也不过是平平而已，要配谢道蕴的话确是屈了自家侄女。但这东床的位置，委实太难找人来坐了。谢家女的才名在外，谢家的地位有目共睹，要怎样的士门子弟才能配得上谢道蕴呢？

魏晋时期，士族大夫的门第观念和他们尚清谈的风气一样浓厚，寒门文士纵是才高八斗也难得上层人士青睐。以谢家当时的权势来讲，谢家女的夫君自是要出身名门。王家也是当朝的望族，况且王谢两家素来交好，王家子弟中又恰好有适当之人，订下这样一门亲事也是算合情合理了。

尽管王家最优秀的子弟是王献之，但他是七子，王凝之为次子。以时人的眼光来看，王凝之虽不是名士，倒也算个风流文人了，就如同谢安认为的那样：人也不坏。不过，谢安的这话听起来，总给人一种无可奈何之感，隐约就让人听见了话外的叹息声。

后来的事情使得这种叹息声大了起来。谢家大小姐丝毫不掩饰对夫婿的鄙夷，流露出她极大的不满。谢安纵是明白个中缘由，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用话语来抚慰抚慰了。才刚过门没多久的谢道蕴心高气傲，自然是不知道掩饰一下自己的脾气。但她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会不明白“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的道理？既然已是无可挽回，也就只好顺其自然。哪怕其人真的不才，也只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好在王凝之虽没什么文采，却也没对才华高于自己、瞧不起自己的妻子表示出多大的嫌弃与冷漠。夫妻二人的生活平淡如水的过着。倘是换了其弟王献之，恐怕那夫妻二人的生活就要有的风起云涌了。

王献之与宠妾桃叶的故事一向被传为美谈。这个蒙王献之宠爱的桃叶，想来是具备了传统女子该有的温婉柔顺，略通文墨，小才微善，正是一般的名士所中意的闺阁模样。王献之也不例外。像他那样骄傲自负的人，需要的是一个顺从他、仰望他的小女人。这个女人只需略通文才，能与他时不时对上几句诗词，满足一下他作为名士的虚荣心就够了。

而谢道蕴是个才华比仙的女人。她的个性太强了，她是个不依附男人也可以生活下去的女人，这从王凝之死后她的坚强可以看出来。这么一个有才华有个性的女人，王献之的断然接受不了的。他不需要一个要他来仰望的女人。

少女时代谢道蕴所幻想的婚姻生活，随着一句“天壤之叹”化为了泡沫，慢慢破碎在了记忆的尘埃中。晋末战乱，王凝之迂腐之极，不思抵抗，竟寄期望于神助，遂为乱兵所杀。那时候的谢道蕴，已垂垂老矣。

比她晚了好几个朝代的李清照，在丈夫死后，作了很多词作来哀悼精神伴侣。她在词作里无比哀伤的诉说自己孤单一人，精神上无依无靠的清苦孤独。可是比起谢道蕴来，她毕竟还有两人心意相通，精神上相依的回忆，还可以用回忆来安慰自己。

而谢道蕴，却连那样的回忆都不曾拥有。

一代才女，在精神上孤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