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若--我饮鸩止渴的爱情
作为一个乐者,我从不奢望会有爱情。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拨动我的筝,让行云流水的音符从我的手中滑出。这微小的技艺使我总能在某个王公贵族家里保持一个安身之所。
我来到纳兰容若府中的那一天,正是纳兰晋一等侍卫的日子。在我见到他之前,他的名字就像风一样不时地从我的日子里掠过,无论是闲暇时女伴们的嘤嘤私语,还是我们在各种聚会上演奏时,那些才子们的高谈阔论,他的名字都顺理成章地镶嵌在其中。他们说他博通经史,工书法,擅丹青,又精骑射。
走近这个男人,是通过他的词。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深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容若的这阕《浣溪沙》,在女伴中广为传唱。而我每次唱到“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一句时,几乎都会被勾下泪来。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心底荡漾着的情,能把一个女子淹没。我想象他一袭白衣,立在残阳疏窗之下,看窗外落叶萧萧的画面。
这一天,我见到了他。走在侍卫府的庭院里,总有落叶猝然在眼前跌落,这细微的动静每每令我心惊。我抱着我的筝,目不斜视,脚步匆匆,在我那群快乐的女伴中,我似乎是因未经世事而显得过于严肃。
那是一个风雅俊逸的男人,女伴们心照不宣的喜悦如水般顺着乐曲涌淌,而我却久久地凝神着他那一份温和。我喜欢温和的男人,在雄性特征过于明显的将士中,这个温和的男人就像沙石瓦砾中的一泓湖水,他的温和则如湖上升起的轻盈的雾气。
那一晚之后,我把这个男人悄悄地藏进了自己的心里,我带着新鲜的活力等待着演奏的通知,愿意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在寂静的清晨读他新作的词: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痛楚侵入灵魂,再蔓延至骨骼,一颗心沉下去,愿意万劫不复。
康熙十八年,纳兰随皇帝从边塞归来,朋友们在亭子里为他洗尘,我是唯一的乐者。我弹的曲子叫《广陵散》,不知为什么,他指定要听这首寂寞的古乐,侍卫府中只有我能够演奏。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能看到他的头发被晚风拂起,他的面容平易一如平常,俊逸里更有几分疏朗。我隔着游弋的微光望着他,心里溢满了痛楚的幸福,我一点点地享受着钻心的痛楚,尽管没有人把我当成有灵魂的人,这从他们无所顾忌的谈话中可以看出。一丝委屈从心底涌起,我的手指无措地从弦上滑过,不和谐的音符从指间蹦出,我的恐慌接踵而来,就在这时,他回过头来,轻轻地看了我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看我,那是一个飘忽如羽毛般的目光,不是责备,是惊奇,也不是很大的惊奇,好像仅仅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我的脑中顿时轰然,是多年来的训练帮助了我,乐曲继续机械地从指下淌出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夜晚我回到我的住处,女伴们都已安睡,我望着窗口那一轮弯月,心里升腾起一份渴望。我的渴望仅仅是他能注意到我,知道世上还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只要他能够看我一眼,我的爱情与生命就能在他的目光中活过来。可是我明白,像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女子,如何能得他的一丝垂顾?对于他,我原只应该仰望。
我想象自己是他身边的一个女侍,在他独坐幽篁中,弹琴复长啸的夜晚,坐在他的脚边,素衣、黑发,干净的额头与眼神,不发一语,在月光与竹影的变幻中,在琴声与啸声的交替中,细若游丝地,感受他内心的静气与激情。
我只是一个乐者,我无力操纵自己的命运。后来,我在其他臣僚家中寄身,最后在民间嫁人、生子,做了个浆洗的妇人。
康熙二十四年暮春,我走过歪歪斜斜的江南小巷,蒙蒙雨意化成了满眼绿雾,“纳兰容若”的名字随着雨丝飘进了耳朵。止步,回头,静听,“纳兰容若病死了”!
他死了,我依旧活着,并且活了很久。当我成为这样一个老人,我依然时时在心中祭奠我的爱情,时时想起那晚他曾给我的匆匆一瞥。我承认,就因这一瞥,才让我有了度过平生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