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暗流

不知道在城里人眼里，乡村和乡下人是什么概念，春华秋实？世外桃源？憨厚朴实？大公无私？对于生于70年代的我们来说，这些字眼都不是从书本上读到的，而是从生活中学到的。八十年代的农村，生活还不富裕，吃顿饺子穿件新衣只有年底才能盼到。其它的时间都是粗粮掺着细粮，咸菜掺着野菜过日子。那时候的兄弟姐妹多，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穿上好几年。那时候也没有电视，电话，多媒体，交流是靠嘴和腿，电报和书信。但就是那个年代，却是让人怀念的。因为那个时候，乡邻是值得托付的，婚姻是牢不可破的，长辈是被尊重的，好吃懒做是遭人唾弃的，小偷小摸是见不得天日的。在我童年和少年的记忆里，极少听说过私奔，离婚，遗弃，坐牢这些字眼，即使有，也是道听途说，从来没有自己身边发生过。后来求学离开农村，一年回去的次数有限，但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乡村和乡亲，常常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形象出现在记忆里，令我魂牵梦萦。

后来关于乡村的概念，都是母亲每年数次来替我看孩子灌输的，农民的日子富起来了，老家修了路，家家通上电话，安了电视闭路。建了新学堂，经济发展了，一切朝钱看。这本是好事，但她带来的几个故事，却让人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我的一个侄子，论辈份叫我姑姑的，今年将近六十岁，女儿均已成家，最小的儿子也大学毕业了，家里有八旬老母，母亲的房子年久失修基本成了危房，无法居住，母亲想搬到儿子的大房子里住，但儿子媳妇都不欢迎，又不愿意出钱给母亲修房子，经村支书协调，儿子媳妇好歹给老妈子收拾了一间房，但不管吃，老太太只得每天拄着拐杖穿梭在村北和村南的才老屋和新房之间，在老屋吃饭，回新房休息，但就是这样，还得视儿子媳妇的心情，心情好时，大门是敞着的，如果心情不好，说不定在门外等上几个钟头人家才给开门，也是有可能的。有一次老太太病了，躺在老屋三天没下床，村里人猜可能是不久于人世了，儿子媳妇巴不得她早死，自然是不会帮她请医生的，没想到有一天老太太又拄着拐杖来往于村南和村北了，只是瘦的不成样子，别人问起来，她说她要熬着儿子和媳妇，争这一口气，谁走到谁前边还不一定！

一对邻居，门对着门，一位娶了妻，育有一女和双胞胎儿子；一位年近五旬好不容易买了个外地的媳妇；谁知外地媳妇看上了对门的男主人，郎有情妾有意，终于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两人舍了一切私奔了。

从新世纪开始，陆续听到家乡偷盗盛行，2005年至今一直呈愈演愈烈之势。家乡养牛的、养猪的很多，不但剩饭剩菜不浪费，年底还能换个零花钱。现在却没人敢养了，偷牛贼已从趁人不备发展到明抢，把院墙撬开一个洞，人钻进去把主人家的房门从外边锁上，然后公然把牲畜牵走。曾有一个少了牛的追上了偷牛贼，奋力想夺回自己的牲口，终因寡不敌众被打伤，牲口没夺回来，还赔上几千元医药费！

这样的例子很多，且母亲每次来都会有新版本，新花样，据说老家当地已有一个村，全村人大多以偷盗为生，且父传子，子传孙，当地官府不知为何充而不闻视而不见。因为偷盗之风愈演愈烈，许多养猪场、养鸡场被迫关门，青年男子选择背井离乡打工，我们的田园一天天，只剩年老的和年少的守着，是他乡的月圆？是异地的水甜？还是家乡的水土不再养人？当我的父老乡亲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嘴里唱着“思乡的人儿漂流在外边”的时候，他们的割舍，其实是辛酸而无奈的。

当改革大潮席卷了整个乡村时，富裕起来的村民渐渐明白了钱的重要性，经济发展导致了严重的诚信危机，狭隘的小农思想和个人利益被无限放大，集体利益和协作精神则被无限缩小，在乡村，如果想找个志同道合的生意伙伴，比讨老婆不知要难上几倍。每个人都只找自己的小算盘，为了一点点眼前的利益，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六亲不认的已不足为奇。

之所以给本文取这么个名字，只不过是笔者单方一个美好愿望，希望这些现象只不过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只不过是经济建设中的一股暗流而非主流，可以随着时间流逝，社会进步而自行消失。但我真的很担心，因为我数不清母亲有多少故事，不知道她下次来看我又会带来什么家乡的“稀奇事”！

目前，家庭赡养制度仍是我国农村养老的主要形式，虐待、遗弃老人事件的频频发生让老年人的幸福指数不断下降，一位劳作辛苦了一辈子的母亲，如果在物质生活宽裕的今天，在养育了数个子女之后的晚年，不能果腹不能安眠！她的精神需求被忽略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她会幸福吗？她可能只有叩首问苍天的悲怆了！

据说现在农村中年殒命的越来越多了，40－50岁的壮年人癌症发病率大大提高；科学家们说是现在的农作物化肥农药残留所致。这可能只是原因之一。因为化肥农药早在十年前，二十年前已经大面积喷施了！另一个原因就是：生活在一个人人自危的环境里，没有推心置腹的朋友，没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没有明确的价值取向，没有回报付出的喜悦感和幸福感，没有……

其实最值得担心的还是我们的孩子，在亲眼目睹了父辈对祖辈的遗弃；目睹了亲朋好友的见利忘义；目睹了污七糟八的男女关系之后。他们稚嫩的心灵该如何承受如何化解如何转化？一个自幼便不能从他身边的长辈身上学到感恩的孩子，会怀有一颗感恩之心回报他的长辈吗？一个自幼目睹了生活中假恶丑的孩子，会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吗？一个自幼便从这个社会感受不到温暖的孩子，会以温暖的目光审视这个社会吗？我真的很怀疑！

救救老人！救救乡亲！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