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命诗人探因
愿诗人一路走好,愿悲剧不再重演。
马东旭在他的《沉痛哀悼8月1日自杀诗人吾同树》一文中,列举了十七位非正常死亡的诗人名单,其中自杀死亡的就有十二位,三十五岁前死亡的有十位,最小的仅二十岁。吾同树8月1日自杀时年仅二十九岁。诗人年纪轻轻,为什么会选择自杀这条不归路?
我随便数了一数,早夭的诗人还真不少。像中国古代的谢眺、王勃、卢照邻、骆宾王、李贺、贾谊、王令、徐祯卿、纳兰容若、黄仲则等;中国现代的朱湘、徐志摩、苏曼殊等;中国当代的顾城、骆一禾、海子、戈麦等;外国的莱蒙托夫、裴多菲、济慈、雪莱、拜伦、普希金等等。这些人当中,有的是自杀,有的是疾病,有的是纠纷,有的是意外。他们都没有过四十岁,按现在的年龄来说,他们正处于青壮年时期。
他们又为何早夭了呢?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唐代诗人李贺,唐宗室郑王李亮之后。家道中落,但才华出众,名动京师。因避父讳(父名晋肃),终不得登第。一生愁苦抑郁,加上体弱多病,只做过三年奉礼郎,因病27岁去世,后人称他为“诗鬼”。
王令是北宋的奇少年,诗文可以和韩愈、孟浩然相比。他的天象算术也超凡,以学术名满天下。但他的诗文里却总有一种含恨、压抑的感情。文句之间常常是哀伤饮泣。王令死时仅二十八岁。
纳兰性德(1655-1685),字容若,明珠长子,出生于满州正黄旗。原名成德,因避皇太子胤礽(小名保成)之讳,改名性德。纳兰性德自幼天资聪颖,读书过目不忘,加上出身豪门,钟鸣鼎食,平步宦海,因此性格落拓无羁,有超逸脱俗之秉赋,才华出众,功名轻取,但他常常体现出一种难以体察的矛盾感受和无形的心理压抑,加之爱妻早亡,后续难圆旧时梦,以及文学挚友的聚散,使他无法摆脱内心深处的困惑与悲观。对职业的厌倦,对富贵的轻看,对仕途的不屑,使他对凡能轻取的身外之物无心一顾,但对求之却不能长久的爱情,对心与境合的自然合谐状态,他却流连向往。他于康熙二十四年暮春,抱病与好友一聚,一醉,一咏三叹,然后便一病不起,七日后于五月三十日溘然而逝,年仅三十一岁。
黄景仁(1749-1783)清文学家。字汉镛,一字仲则,号鹿菲子。江苏武进人。家贫,早年奔走四方,以谋生计。乾隆四十一年(1776),高宗东巡召试,列二等,例得主簿,山西巡抚毕沅奇其才,助其纳赀为县丞。补官有日,而为债家所迫,抱病逾太行,卒于道。诗学李白、韩愈、李商隐,多抒其穷愁不遇、寂寞凄怆之情怀,时有反映现实、愤世嫉俗之作。
苏曼殊(1884~1918年),近代作家、诗人、翻译家,广东香山(今广东中山)人。苏曼殊以僧名风闻那个时代。以他的才情,他的胆识,时人少有能出其左右。但他却袈裟披肩风雨一生。他十六岁出家,多半是以一种无言的行为抗争其多桀的命运。他以斗僧半俗的形象参加了革命党,而被世人称之为奇人,或许,奇就奇在他冷寂的面孔下蕴藏了多彩的人生。
情僧、诗僧、画僧、革命僧,如此一位集才、情、胆识于一身的苏曼殊,竟然半僧半俗地孤独一生。1918年,他经过三十五年的红尘孤旅,留下八个字:“一切有情,都无挂碍”,然后离开了人世,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感慨。
朱湘(1904~1933),现代诗人,字子沅,安徽太湖县﹐出生於湖南省沅陵县,时父亲在湖南沅陵做官。自幼天资聪颖,1920年入清华大学﹐参加清华文学社活动。1927年9月赴美国留学﹐为家庭生活计﹐他学业未完﹐便於1929年8月回国﹐应聘到安庆安徽大学任英国文学系主任。1932年夏天去职﹐飘泊辗转于北平﹑上海﹑长沙等地﹐以写诗卖文为生。终因生活窘困﹐愤懑失望﹐於1933年12月5日晨在上海开往南京的船上投江自杀。
海子的思想更是让人捉摸不透,一个名牌学校的大学生,何以会将他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二十五岁的轮回里。1983年自北大毕业后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这在当时是让多少人羡慕的工作啊。可是他却在1989年3月26日选择山海关卧轨自杀了。他的生命是如此短暂,他的诗歌生涯也只有短短七年,但他却留下了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近200万字的诗歌、小说、戏剧、论文。
约翰?济慈(1795——1821)英浪漫主义诗人。出身卑微,生活贫困,少年即成孤儿。所以1816年他的处女作就是《哦,孤独》。他留下的墓志铭是“这里安息着一个把名字写在水上的人”。1820年3月,济慈第一次咳血,之后不久,因为迅速恶化的肺结核,1821年2月23日,济慈于去意大利疗养的途中逝世。济慈是英国历史上著名的诗人,几乎与雪莱,拜伦齐名。他们三人最终都没有活过30岁。
诗人大多才华横溢,留下了许多盖世名文。例如四杰中成就最高的王勃,只活了二十七岁。他二十六岁时写的《滕王阁序》,是传诵千古的名文。其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堪称绝对。《滕王阁序》虽然不算诗,但却是诗味醇厚的一首散文诗。文章以一首诗结尾:“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传诵至今。
从上可以看出,有的诗人生前要么心情抑郁,要么生活贫困,但他们思想的丰博往往掩盖了他们内心的孤独,压抑的生活成了他们的主旋律。我们没有人去关心他们的内心世界,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有病,而且很严重,等到人们发现时一切都已不可挽回,诗人已随黄鹤去,只有诗人的诗还在寂寞地诉说着它主人的心事。
有的诗人,情感丰富,思维独特,尤其是对语言的感受力,往往异于常人。但他们或从小由于生活和环境的影响,或来自本身性格的形成,他们大多心情抑郁,苦闷,长时间的压抑而得不到释放。他们希望得到社会的认可,但却常常找不到出路,他们对自我认知的无限扩大,反倒缩小了走进社会的这道大门,让他们有置身门外,不知所措的感觉。反过来,他们对社会负面的东西吸收得太多,使他们自觉地关闭了内心,不愿投身到社会当中,认为举世皆浊而我独醒,独守一隅而孤芳自赏。他们中有的人自以为看透了经尘世俗,因为不愿入世随俗,而采取坐观垂钓的态度,超然物外,淡然处之。但这种淡是一种表面上的淡,而内心却常常处于矛盾的痛苦当中,这种痛苦说不出也道不明,只有自己默默承受。诗人啊,我的心常常为你而痛!
有的诗人是思想的富有者,却是生活的贫穷者,他们中很多人还没有学会生存,也学不会如何在社会中立足。例如海子,他十分贫穷,生活极为简单,在他的房子里,你找不到电视机、录音机、甚至收音机。海子在贫困、单调与孤独之中写作,他既不会跳舞、游泳,也不会骑自行车。谈过几次恋爱,但都失败了,除了写诗,他还能干什么?在他孤独的时候,有谁在他身边守着他安慰他?没有。人,是社会中的一分子,如果与社会隔离开来,那种孤独和寂寞就会变成一把杀人的刀,会将人毁灭于无形。
自杀的诗人选择死之前大多是清醒的,也是异常孤独的,他们寂寞的心灵在空中独自飞翔,迷茫而疲惫,却看不到光明,看到的却是死亡的微笑。海子是敏感的,但他又是孤独的。在去世前,他常常想到死亡,对于他来说,死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向往。他在1987年创作的一首诗里就曾这样写到:尸体是泥土的再次开始,尸体不是愤怒也不是疾病,其中包含着疲倦、忧伤和天才。也正如吾同树在最后的诗中所说:
一只鸟,在层云上飞
那疲倦的身躯、迷茫的眼神
只能被云朵的灰色遮蔽
或许云有多么脆弱,然而
他无法穿透,他的力气已将用完
内心的虚弱,更能感觉天空的缥缈
努力地扇动翅膀,依旧没能绕过
雷电潜伏在云的周围
他爱的人都在下边
大地上熙熙攘攘地过往
他们无法飞起,沉溺其中——
幸福和苦痛,在尘嚣中难分彼此
雨下了,寒凉的雨丝
没有零落的羽毛
再无孤独的影子
之后,天空像新鲜的蓝床单
而大地,继续像垃圾场
物质坚持物质的腐烂
梦在无形地蒸发,一切在缓慢地
消失,于相近或遥远的未来。
在诗中,诗人把自己比作一只鸟,连脆弱的云层也穿不过,他感到他的力气即将用完,梦也在无形地蒸发,一切在缓慢地消失,于相近或遥远地未来。这是诗人的绝笔,这也是诗人最后的呼告:我即将离去,离开这个世界。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劝说。于是他就像他说的那样,消失在相近或遥远的未来。
古人认为人的命长短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这只是孔子的看法,对于这些早夭的诗人来说,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知命的,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命中注定?他们要不是不信,他们的命就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要长要短全在于自己;要不是很相信,自己想死,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也是命中注定。爱因斯坦写过一篇概括自己基本信念的文章《我的世界观》,其中有一句这样的话:“我们这些总有一死的人命运是多么奇特呀!我们每个人这个世界上都只作一个短暂的逗留;目的何在,却无所知,尽管有时自以为对此若有所感”。是的,人的命运是一个奇特的东西,我们可以掌握它,也可以消灭它,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长短取决于自己。有的人说,生命是可贵的,生命对于人来说只有一次,你拿走了它就再也回不来了。有的人说,生命可长可短,对于有些人来说,活二十岁跟活八十岁是一样,没有区别,所以二十岁就拿走它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生死,对于某些诗人来说,看得很淡,很达观,很超然。活着,有些人并不快乐,甚至很痛苦,死,对于他们来说倒成了一种解脱。有一位叫白岛的诗人写到《一切》,他是这么写的: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这首诗就像是看透了一切,什么都不在乎了,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
如此,命还有什么可惜的呢?在一篇《关于诗歌》的短文中,戈麦这样写道:“诗歌应当是语言的利斧,它能够剖开心灵的冰河。在词与词的交汇、融合、分解、对抗的创造中,一一会显现出犀利夺目的语言之光照亮人的生存。诗歌直接从属于幻想,它能够拓展心灵与生存的空间,通史让不可能的成为可能。”诗歌能够拓展心灵的空间与生存的空间,那么他也可以超乎生死之外了。
传记小说《雪莱之恋》题记中有描述雪莱的这样一段话:“安诺德曾说他是美丽而不切实际的安琪儿,枉然地在空中拍着他闪烁的银色的翅膀。他,确实是我们的天使,带来银色的飘渺的光辉而来,带着淡漠的光芒而去,无任何属于尘世的点点奢华。他就是19世纪英国最伟大的诗人--珀西?比希?雪莱。”
对于诗人,我惟有感叹,惟有希望,惟有祝福,愿诗人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