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

在D市，在我们那个微型小城里，骡子家的保姆，这位美丽的乡下人被人们奉为上宾，人家不是不知道，就是装作不知道她的出身，因为她的丈夫能够帮人大忙。他仗着主人的势力，能做一些在本市看来微不足道、而在乡下却是了不起的大事。一年之内，靠了他的关系，他的小舅子当上了村长，保姆的外甥被任命为县国税局的副股长，保姆的一远方家的孩子也进入了重点中学。而骡子在世时，每次，有钱人家设宴待客，保姆没有一次不是跟随骡子夫妇前往。家里每天晚上有不少打牌、找关系、串门的，如果不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要把这个大家庭变成一个这样舒服的安乐窝，那真是谈何容易！

一个在社会上有势力、有威望的人家的保姆，如果有几分姿色，而且又会撒娇，结婚之后，总是喜欢模仿她的女主人，所以，这位保姆也把骡子家的那一套搬到乡下了。她穿的是时尚、昂贵的连衣裙，而且，只有天气晴朗的时候才不坐车出门。虽然包吃包住每月骡子才给她500块，但这个数目在乡下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尤其是在使用得当的时候。因此，这位头发金黄、容光焕发的保姆，虽然将近才36岁，还是显得娇小玲珑，苗条可爱，尽管生了3个孩子，还在故作少女的姿态，装出有钱人家的派头来。当她偶尔坐着骡子的官车去乡下时，如果碰到一个乡下人问道：”这是谁啊？“要是有个不识相的本地人回答说：”这是骡子的保姆，“她准会气得要命。她喜欢人家把她当作城里人的女主人。在乡下，她喜欢装得像个贵妇人一样，以老乡的保护人自居。事实也已证明，她丈夫在骡子前面说话能起作用，有点势力的人家都不敢小瞧她。在农民的眼里，她更显得是个人物了。

骡子身前喜欢画画，时常也请来一些艺术圈的朋友做客。有一天，这位漂亮的保姆在头两天已经换过两次新装，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是不要以为她只有这两手，既然明知星期六艺术家要来吃晚饭，她怎么会不留一手花样翻新的高招呢？所以她就穿上时髦的裙子，时髦的鞋子，也别上时髦的发卡。这样以来，保姆看起来就像一个城里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了。她还戴上刚刚从花店里买来的玫瑰，帽缘下路出珠帘似的金发鬓发。她做得一手好菜，今晚可露了她的脸，再刻意装扮了大厅的陈设，然后装作散步似的、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不一会儿，艺术家们就姗姗而来了。

艺术家对于保姆说起话来以东道主自居的口气，心里开始起了反感；但是他们在等着看一个泄露天机的姿势，等着听一句暴露本来面目的言语，就是那种狗嘴里装象牙似的不伦不类的字眼。画家对可笑的人物是天生的冷眼旁观者，他们一见可笑的人物形象，立刻抓住不放，把它当作画的饲料。这两个艺术家一眼就看见了保姆的粗手大脚，原来她是骡子的老乡，是附近一个县里的乡下姑娘出生；然后，她一不小心又露出了一两句保姆的口头禅，遣词造句，也和高雅的服装不太相称，于是画师和他的学徒马上抓住了狐狸的尾巴；他们只递了一个眼色，就彼此心照不宣，假装正正经经地和保姆谈起话来。

”你喜欢艺术，夫人，说不定你自己对艺术也很有修养吧？“

”不，我受的教育虽然还算不太差，但到底是商业性的；不过我对艺术的感情深厚细腻，连局长大人画完一张画，都要我去提提意见呢。“

”就像莫里哀请拉夫雷提意见一样，“

保姆不知道拉夫雷也是个保姆，竟然欠身答谢，这暴露了她的无知，简直把挖苦当成了恭维了。

这位漂亮、但虚荣心极为强烈的保姆，在骡子死后不久也回乡下去了。从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