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指兰心

陌上伊 杂文 乱弹八卦 2008-06-30 08:21 责任编辑:三百六十五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05245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容若《浣溪沙》

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巴做的。而容若告诉我们,男人有一半的骨,也可以是水做的。

私以为,有一半水质的男人,他的心定是柔软可触,波动可闻的。即使时景再怎么变迁,那存在内心的珍贵之物依然可以无视它的流动而完好如初。这珍贵之物有个普通的名字——记忆,或者,深情。

容若,他同晏小山一样,都是活在记忆里的人,都会忍不住在路途中频频回首,都会以落寞苦伤的姿势执笔写出一首首绵愁的词。在词中,两人的思念都不约而同地化为一叶扁舟,顺着不同的鲸路,横渡在宽阔的记忆海面。往事的手指同样饱含深情地点明一个方向——彼岸,有一个可以挽手共叙的知己,有一个男人可依靠的温柔乡,有一个深夜添香的红袖佳人。那窈窕的出水芙蓉般清美的身影,是过去融不断的温存,是百般追及的缱绻情意,也是良夜玲珑下的微颤。往昔的好天好景佳人佳梦,在暗色阴影覆盖下的词句中斑斑驳驳地诉说着有关彼此爱恋的二三事。容若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小山的“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容若的“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小山的“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容若的“红绵粉冷枕函边,相看好处却无言”,小山的“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者番同”。如果要用一句话概说,那我就取同是“古之伤心人”的少游词中的一句: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或者是,人人尽道肠断初,那堪肠已无。

容若,这个身未老心先衰的男人,一直都沉溺在自我诉诸的语言里,以纸为镜,用笔将眉画得颇浓颇深。而对面,早已没了可以探询“画眉深浅入时无”“心事眼波难定”的人。那个可以和他“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对着一闪灯花琉璃火的妻子,先一步离他而去,她随风飘拂的裙摆,拉长了他孤单的身影,使他在秋夕信步时都不忘吟出: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忆来何事情最消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回廊一寸相思地,落地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经十年踪迹十年心。

胡兰成曾说,对大多数的过往,有思无恋是种可取的态度。但容若不是,他不能做到这样可拿可放的宽然,他也不像胡那样滥情那样对爱情不忠。他是一个深情的男子,感情在反复回味中不会发酵不会变质。他的妻子也不会同张爱玲那样清寂地决绝地写下——我已不再喜欢你了,而你,也是早就不喜欢我的了。我们都应该知道,在现今酒色昏迷,肉欲勃起,风气开放的年代,这样自男性身上流露出的深情是敏感可贵而难得的。

在这首《浣溪沙》中,我们就可看出,容若又在缅怀过去了。

谁念西风独自凉。除了你,还能有谁念着秋风的萧瑟之凉,念着它就这样抚指而来,翻开你敏感的无字书。

萧萧黄叶闭疏窗。如今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密密的枯黄叶子几欲遮蔽住我的视线,我想到了往事,也是如此吞没整个我的。

沉思往事立残阳。与其说我在思考,不如说我在想念。易安的词句我还记得,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我在夕阳的残照里垂眉静思,没有人打扰,但很孤独。孤独缘于内心拔长的荒芜,不曾泯然,时时刻刻存在。

被酒莫惊春睡重。李白需要酒,我也需要。在夜里独自沽了一壶又一壶,饮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脸颊红成盛开的海棠,才经不住酒力而卧倒。

赌书消得泼茶香。曾经的诗意生活在梦里依稀如昨,我不断地追怀那时彼此的伉俪情深,忘我地吟起小山的“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些年月里,于我的追忆中,才懂得曾经的二三事是多么的珍贵难得。现在我看到了,它正向我摆出一个寂寞的苍凉的手势。我含苦而笑。

他在词中自叹和追怀,词心凄凉哀婉,字里行间弥漫绵邈愁绪,消散不开。

这首词最值得回味且最经典的就是末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七个字,不知被后人念过多少遍,人们将它作为文章的题目作为书名作为互道的话语,似乎在一开始的邂逅中就已铭记在心。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水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纳兰容若《长相思》

从容若的词中总能见出苦,无法释然的苦,似乎是从脚趾漫延至全身,毒一般的释放。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在反复咏叹中将空间上的距离拉开,一程一程拉得愈来愈远,故乡的影子渐行渐杳,直至完全消失。他离开不想离开的地方,走马在不想前往的方向,跟在皇帝的后面,内心苦不能收。

夜深千帐灯。旷阔的关外,空间大得可以拿天当盖拿地为庐。夜幕沉沉地压下,搭起的千数帐篷中亮起明明的灯火。它能照亮自身的面孔,却照不亮未来的路途。命运被局限牵绊,他抬头看见未照亮的夜空睁着数处伤口同样张望着他。他突然想说话,突然想说,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风一更,水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他又情牵于物咏叹一回,怨山怨水,如此无情冷静地看着他远去,却不做挽留,风声水声侵扰耳畔,搅碎故园的梦境,轻堕他追想的影子。

故园无此声。为何他要苦大愁深?因为他在念,一直在念,他所离开的与他隔了一程又一程的故土,他所心安的地方,是他在彼刻无法忘却的痛。

上阕和下阕的前半部分对偶匀称,有和谐的音韵美。“夜深千帐灯”同“万帐穹庐人醉”,呈现大气却又寥落的空间感,具有审美效应。词中无冷色调,却处处流出凉入人心的水泉;不着悲苦字眼,却能让读者一看便知。这时间和空间的行走和转换,距离的拉长,使思念故土之意拖延至无际。

概言之,此乃纳兰。真纳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