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墓穴里的四条生命

墨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3-08 10:20 责任编辑:千千结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25720

他孓然一身。

退休后更加孤零零的。面壁四墙,甚感悲凉。

他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行走,渴了,买瓶水。饿了,随便走进一家饭店吃点什么。他听到背后紧急的刹车声,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啐了一口,“老家伙,想早点儿死啊?”。骂骂咧咧地从他身边开走了。他已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他只觉得该往回走了。

他旁边有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悠闲地散步,那男孩对他做了个鬼脸。他没心思逗孩子,他只管向前走。他不知道什么叫天伦之乐,含诒弄孙,那是别人的享受权利,他没有,有时候他觉得,他也不配有。

他和妻儿的联系,就在那块墓地。五年前迁坟到了那座墓园的墓地。他只有在墓地前默默地忏悔着。眼里的泪流干了,心里的泪还在流。墓地里的四条生命会原谅他么?

他拖着酸痛的脚走着,肚子也饿了。他不知道几点了,只知道该吃饭了。

他走进前面一家炖品店坐下。墙上一张用做广告张贴的彩色食品画让他心里紧抽了一下,他慌不择路地逃出食品店。服务员莫名其妙地看了下墙上那张羊胎大补汤的宣传画,闹不明白为什么吓跑了这位老先生。

他肚子里边在反胃,不想吃什么了,他找了个路边,大口呕吐,黄绿色的液物也吐了出来,满嘴苦味。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牌前,他停住了,等着他常乘坐的18路公共汽车。车来了,他坐了上去。

白色的墓碑和墓包,在黄昏的暮霭中,更显的白光光的。墓碑上刻着他妻子的名字,其他的三条同埋在下面的生命没有名字。他摸着墓碑,一言不发。默默常念的话也索然无味了。他站在这里,觉得胸闷,尽管妻子的墓地在这片矮山的最高地势上。

过去的事,渐渐淡出记忆了,深深压在他的脑底,在脑子里结了疤。他不愿再想。但每到这里,那些可怕的镜头就在眼前晃。

眼前一只肥硕的母羚羊带着哀求的神态在拜跪。他惊叫了一声,擦擦眼睛,眼前的幻象消失了。40年前,他妻子见到那只羊时,也这样惊叫了一声。

“残忍啊!我原来那样残忍!没料到带来了一场家庭悲剧”他经常这样痛悔。

“当年如有禁止猎捕杀戟野生动物的法律就好了。”有时他也这样想。

离他原住宅的20多里外,有一片野生林地。现在已经是高楼林立的商业区,他自那天起再没踏进那里一步。

那年妻子怀孕了。对他来说,充满了喜悦与新奇。40年前的那个星期日,他一早背着猎枪,骑上自行车,伴随着一路口哨,来到那片林地。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等着猎物出现。一只羚羊进了他的视线,越走越近。他忍不住一阵狂喜。前几次,他只打到一些野兔野鸡,这次,大肥羊撞他的枪口来了。他屏住呼吸准备瞄准。走近的羚羊似乎也看见了他,惊恐地看着黑洞洞的无情的枪口。

他正在瞄准,但那只羊并没有奔蹿跳逃,它停了下来,用一双哀求的眼睛望着他,朝前走几步,两条前腿一弓,跪了下来,两行长泪从眼里流了出来。

这让他更容易射到它。面对下跪求生的动物,他第一次遇到。他的手此刻在发抖,迟迟按不下扳机。一想到正怀孕的妻子,如果他拿回这只肥羊,无论熬汤炖肉都是大补啊!他狠狠心,闭上眼,扣动了扳机。栽倒在地的羚羊还是跪卧的姿势,双眼睁着,泪花还在眼里。

他用自行车驮回这只羊。

妻子还在床上睡觉。

他将羊放在院子里的土地上,开始开膛扒皮。他的手不能不抖,但还是打开羊的腹腔,他才发现,羊的子宫里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养!他明白了为什么母羊给他下跪,那是两条生命的祈求。

他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掉到地下,他做不下去了。愣愣地坐在地上。又一想到这只羊是给妻子做汤保养的,怀孕的羊对于怀孕的妇女来说,熬汤更有营养。他这样劝慰着自己,准备歇歇再干。

妻子被院子里的响动弄醒了。她已走出屋门,来到院子里。看到了那对羚羊母子。随着一声惊叫,她脸色刹白满头虚汗,晃晃悠悠的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他慌忙站起,扶起妻子回屋,冲了碗热糖水让妻子服下。有气无力的妻子斜靠在床上,“把羊包起来,放进木箱里埋掉。”声音里一片悲哀。

“可是它对孕妇是最有营养的啊!还是……”

“不!一定要埋掉!”妻子微弱而又坚定的的声音。

他只能照做了。

他从回忆中把自己拉回来。他怕再接着想下去,接下来的事他不敢想。

他对着墓碑跪了下来,不知是对妻子还是对母羚羊,“如果有来生,我会补偿你,我是个罪人啊!”

埋在地下的生命会不会听到他的忏悔?只有墓地旁的小草在微风中摇动着。

白色的墓包在他眼前变幻成医院病房的床被,妻子静静地躺在里面,还有他未出世的孩子。

妻子自从见了那只羊后,就开始神情恍惚,吃喝无味。她不想用药,也无药可医她的心病。

“把那只羊和我埋在一起。”这是妻子死前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唯一的遗嘱。

那只羊从他家院子里移到妻子的墓地,紧挨着妻子躺着。四个同命相连的生命在地下长期廝守着。他是害了他们的罪人,他却活着!活得生不如死!

他双手抱着头,头象要炸开,他将头碰着墓碑,一滴滴血从碑上流下来。他没感觉。墓园的人将他拉起来。

他往回走着,额角上的血滴和眼里流出的泪和在一起从脸颊流下来,他没有擦,只是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