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孤僻者的祭文
青歌赛原生态组的比赛落下了帷幕,我像刚过完一个节日似的,节前热切的盼望、节日中的盛装和热闹渐渐远去,心里不觉有些惆怅。突然父亲来信说隔壁的大哥去世了,死了快两天了才被发现,死了手里还捏着个一千元的存折,那是政府发给他的生活补贴积攒下来的。我一个人在外闯荡,面对室内冰凉的墙壁和停滞的空气,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更起了一种莫大的悲哀,倒不是为大哥落寞的死,而是为大哥孤独的一生。
大哥是我的隔房大哥。老家的老房子是我爷爷修的,爷爷去世后房子一分为二,一半属于我的父亲,一半给了我的大伯,堂屋只有一间,没法分开属于共有,但他一个人也不需用,就让给我家使用了。大哥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双双去世了,留下他孤零零地活着。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成人的,只知道他一辈子都没有讨到老婆,到老还是光棍一条。我家人口多,那时虽然也穷,但啥时候都热闹。一屋两头住,真是半边日出半边雨,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来一头凉。
从我记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大哥很是孤僻,在生产队里劳动,他一个人走到一边,很少和人说一句话。后来包产到户他更没有和别人说话的机会了,一个人背个背篓扛把锄头下地干活,累了就躺在树荫下歇息;与众不同的是他还要提一壶开水,拿个杯子,带点干粮,渴了饿了就着开水吃点干粮。一个人默默地走路,有时在平直的路上他会故意拐两下弯儿,像是在寻找一点乐趣。
我曾扒开蔑壁缝里的小洞偷看过他吃饭,一个人静静地吃,嘴里把那泡豇豆或萝卜干或葱头使劲地嚼得叽咕叽咕响,筷子在碗边上敲出脆响来。我觉得他一定是希望听到声音的,只是在哪里去找呢?于是只好如此了!我也记得他曾经买过一台旧收音机,他把声音开的老大,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但没用多久就坏了。偶尔我在隔壁都闻见了他炒肉的香味,但看他喝点酒就闷坐呆想一会儿,紧接着就快速地吃完了,好像酒菜饭一点都没有味道似的。大哥极不爱说话,别人跟他打招呼,他只在鼻子里哼哼着答应一两声,好像不愿和人说话似的,有的人就觉得他傲慢,于是也不大理他。其实这不是大哥的本意,只是因为他很少开口已变得不会说话了。大哥这样地与人相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呢!但大哥有法证明他不是一个哑巴,那就是一个人在吐痰的时候故意在喉咙里弄出嚯嚯的响声。我想大哥还是想说话但又找不到人说,所以才故意这样弄出声的吧!有时晚上他也说梦话,我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乡下人本来是热情好客的,更是讲究礼尚往来,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大家都要相互去祝贺,只有大哥是个例外,从来不与人交往。后来他老了乡政府通知他进养老院他说不习惯和其他老人相处就坚决没去,也没人强行要求他非去不可。我们一家跟他是近亲,有时也要请他吃饭,大哥好像懒于应酬,更多的时候是不来。晚上早早地睡,早晨迟迟不起,好像这世间他唯一的伴就是太阳。我们跟他也就越来越生疏了,只是我的母亲常常念叨:“你大哥从四十来岁开始头发就白完了。”
但大哥是人,是人就一定有恨有爱。他恨什么我们不知道,但他发泄恨的方式很特别,就是突然朝一只狗发动袭击,把它打得嗷嗷惨叫。大哥难以得到爱,即使施爱也近乎是一种奢求。此生女人于他只能是画中人,他就似乎不再去动那脑筋;原先大哥特别地喜欢小孩,谁家的小孩来了他都要去逗一逗,有什么好吃的也要给孩子吃,特别是当他面对一个小孩的时候,我看出他是很想抱一抱那孩子的,但孩子好像很怕他似的逃得远远的了。我猜想他一定是假想自己是那孩子的爸爸吧,否则那眼光里怎会有那份慈爱呢?但有一天当他看见了母鸡替鸭子抱窝的时候,眼里不再有对小孩的那一丝希望热情之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心里的那份失意和惨痛?!那以后我发现他不再那样喜欢小孩,而是改喜猫了。
可怜的大哥!可怜的老单身汉!
而今大哥去了,我作这点文字算是对他的一点记念,并拜托父亲在他的坟头烧化。“大哥,但愿你在天国找到朋友,找到快乐,变作一个英俊小伙,找一个俊俏的姑娘做老婆。”我心里默默地这样祈祷。
近日哒赖闹独立的新闻听得多了,一个念头忽然闪现在我的脑海:“一个人生活是这样的没有任何趣味和希望,但如果一个国家也只有一个民族孤零零地存在,那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呢?”我不敢去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