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
“粗、粗、粗”,包鸿运嘴里一边吆喝着,一边用右手中指触摸着牌九的字面。他的中指刚刚触到牌九的一端时,脸上立即露出灿烂的光彩,吆喝声也随之提高了八度。接着,他的手指缓缓地、略微有点发颤地继续向后滑动,当滑到牌九尾端时,他的右中指突然定住,高亢的吆喝声嘎然而止,流光异彩的脸也阴暗了下来。他象遭霜打的秋茄子似的,绝望地把那张牌静静地放在桌面上,整个身子也随即倏地一下瘫软在沙发椅里.
原来,包鸿运正在推牌九,是个庄家。在这之前,他已输了三万多块了。牌九这玩意,庄家若推顺了,闲家下注就越来越少。一旦推背了,桌面上的钞票就象飘雪花似的堆起来。在赌场,大家默认的潜规则是赌奸赌巧不赌赖,闲家下注的多少,庄家无权苛求。今天也活该包鸿运倒霉,推了近半小时,竟没还一次手。又到三关口了,除了自己一方,其他三方下满了赌注,他的助手胡天颛帮他点了点数,少说也有四万块钱。
“这条子若通吃,我就可以反败为胜。”包鸿运心中暗暗地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两粒色子放在手心使劲搓了搓,然后大喊了声“五在手”,随即将色子掷了出去。色子在桌面上旋转了好几圈才停住。果然不出所料,的确是个红彤彤的“红心五”!
包鸿运心里就象喝了蜜似的,甭提多爽了。因为色子的点数被他猜中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这一局,按理说,他应该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于是,他信心百倍地将第一垛牌取回面前,其他三门闲家也依次取回自己的牌。上方牌翻开了,是“拐子五”配“兔子六”(一点);天门方抓了个“虎头”配“红十”(也是一点);下方点子也出来了,是个“板凳四”配“黑七”(也是一点)。三个闲家都是一点,这对于庄家来说又是一个好兆头!包鸿运刚才因紧张而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因输钱而阴沉的脸也放晴了。他默默地为自己祈祷,祈祷自己抓的两张牌能为他带来好运。于是他庄重而虔诚地翻开面前的第一张牌。嗨!是个“丁三”。第二张牌他没急着翻,而是伸手去翻了翻已出现的牌。“杂八”一对出来了,“杂七”一对出来了,“大头七”也出来一只。在余下的十三只牌中,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是唯一的另一只“大头七”了。也就是说,取胜的机会要占到十三分之二!
包鸿运又是一阵欣喜,甚至激动,以至于他的右手有点发抖。他颤微微地抓起第二张牌,用右手中指触摸着字面,一种粗糙厚实的感觉立即涌入他的心田。他希望这种粗糙厚实感能够延续下去。因为只要这种感觉保持到他的中指滑过整张牌面,他便会稳操胜券了!
人要是倒霉,走路时会被小石子绊破脚趾头,吃鸡蛋时会被蛋壳卡住嗓子眼,推牌九时专门抓小猴(丁三)来把大锹(大头七)扛的牌(注:这两张牌组合的点数叫“瘪十”,牌九中最小点)。这不,包鸿运正处于兴奋最高点时,他的中指却给他传来了噩耗!原来,他的中指紧贴着粗糙的牌面,快要滑到第二张牌的尾端时,忽然跌入深深的一个坑里。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不请自到!第二张牌竟然是令包鸿运肝肠寸断,让他一败涂地的“大头七”!接下去发生的就是本文开头所说的那种场景了。
在咱们中国的商场上,什么尔虞我诈,什么挂羊头卖狗肉,什么口蜜腹剑,可以说是比比皆是,处处都有。但在赌场上,却十分地讲诚信。即使脑袋输掉了,也要砍下来给别人。认赌服输嘛!在赌场上,才能真正看到咱们中国人豪爽且诚信的一面。这不,尽管包鸿运输得很惨,甚至可以说是倾家荡产,但他还是强打精神,从沙发椅里爬起来,吩咐他的助手:“胡天颛,给我把钱赔了。”语气豪爽,甚或豪迈。是啊,钱输了,气质万万不可输!
在小镇上,包鸿运的赌品,人人称道。他不耍赖,不玩老千。赢了钱,请人吃喝;输了钱,捏着鼻子不作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的人品也很端正。他不喝酒,不抽烟,更不会玩女人。他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走到哪里都要赌两把。就是这样一个嗜赌如命的人,赌技却不敢令人恭维,几乎是逢赌必输。输了钱,想翻本,结果越输越赌,越赌就越输。包鸿运就在这种恶性循环中越走越远,越陷越深,以致负债累累,债台高筑。
包鸿运什么时候染上赌博恶习的,他已记不清了。他曾是小镇上率先搞蔬菜大棚的,他的种植技术在当地小有名气。他因此也挣了不少钱。可是,自从沾上了赌博,不仅输光了多年的积蓄,而且还落下一屁股债。在债主面前讲不响嘴,抬不起头。为有意回避债主,他象做贼似的生活着。所以他再也没心思搞蔬菜大棚了。为了还清赌债,为了躲避赌博的诱惑,他痛下决心,外出另谋生路。
去年新年刚过,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他举家去厦门做早点生意。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经过一家人的苦心经营,他终于在那条街上站稳了脚跟,赢得了一片市场。经营不到三个月,就赚了好几万。他不仅还清了债务,手中还略有盈余。
可是好景不长。正当包鸿运早点生意红红火火,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所在的那条街,市政府规划扩建。他承租的门面也在拆迁之列。无奈,包鸿运只得卷起铺盖,打道回府。
包鸿运从厦门回来的时候,已是阳历九月底了,但正是大棚种植冬辣椒的季节。经过这几个月在厦门做早点的种种经历,他深深感到挣钱的艰难。尽管过去的很多赌友邀他外出赌钱,但他都婉言谢绝了。他不想重蹈覆辙,他下定决心痛该前非。尽管有时心中也会萌动那种欲望,但他都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虽然回来了,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既然别无选择,那还是重操旧业吧。因为搞大棚蔬菜,包鸿运轻车熟路,有技术,有经验。除非遇到特殊的自然灾害天气,否则,收入一定很稳。
于是和老婆顾佳商量一番之后,包鸿运决定投资搞大棚,种植冬辣椒。
经过一番紧锣密鼓地张罗,在镇信用社拿了五万块贷款,加上自己手头两万块钱,通过村委会的斡旋调节,包鸿运征用了十亩地,轰轰烈烈地搞起冬辣椒大棚种植。
不知是包鸿运的勤劳感动了上帝,还是他的技术专长发挥到了极致,他所种植的冬辣椒长势喜人,丰收在望。
去年腊月初八,他收获了第一批青大椒。拖到交易市场,卖了个好价钱。而且,在接下去的几天里,大椒的价格一路飙升,特别是红大椒更是翻倍的增长。
“顾佳,我们还是把大椒养红了再摘吧?”吃过晚饭,包鸿运一边数着钞票,一边与老婆商量着。凭他多年的经验,春节临近了,红大椒的价格只会上涨,不会下跌。
“你是一家之主,你拿好主意就是了。”顾佳轻言细语,充满深情地回道。其实,顾佳早有此意。不过,自从她嫁给包鸿运,大主小主从来没有做过。家中的一切事情,都有包鸿运说了算。
于是,包鸿运停止了采摘青椒,等待着它们慢慢地变红。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青椒已卖了两万元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大棚里的辣椒由碧青变绛紫,由绛紫变大红。约莫过了一个星期,方圆十亩地的大棚里,大部分的青椒都变红了。一串串红灯笼似的辣椒在绿叶的陪衬下,更加红光发亮,煞是可爱。包鸿运俩口子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那翠绿的辣椒树上,结的仿佛不是大椒,而是白花花的钞票!
“顾佳,明天,我们请人把那率先红起来的大椒摘掉吧!”晚上,包鸿运看完天气预报后,与老婆商量着说,“气象台刚刚报道,从明晨开始,将持续很长一段雨雪天气”。
当天深夜,东北风就开始呼啸着,接着噼噼啪啪地下起了冰雹,然后是连绵不断地咝咝地落雪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包鸿运打开门,望外一瞧,呵!门前的垂柳树白了,房屋白了,一望无际的田野更是白茫茫的一片!“气象预报真灵啊!说有雨雪,它真的就来了!”包鸿运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鹅毛般的大雪,在呼啸的东北风怂恿下,更加肆无忌惮地飘舞着。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路上的行人根本无法立足。于是,包鸿运被迫取消了昨晚的计划。
“等雪停了再说吧。”包鸿运心想。
可是,直到傍晚,大雪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下得更大。二十个小时不到,地上已积蓄了两尺多深的雪。包鸿运突然焦虑起来。大雪如果再不停止,大棚将会面临坍塌的危险!一想到这,包鸿运的心都提到嗓门眼了。他再也没有心思吃晚饭,与妻子一道,带了两把竹筢,迎着肆虐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大棚基地奔去。
到了基地,包鸿运俩口子傻眼了。方圆十亩地的蔬菜大棚,已完全淹没在雪海里!特别是两张大棚的交界处,积雪达到一人多深了。堆积在大棚顶端的雪,单凭他夫妻二人根本无法清理!即使请人帮他们清理,残雪也没有地方安置。看来,一切只得听天由命了!好几处的大棚,已被厚厚的积雪压歪了。老天如果继续下雪,大棚的支架再也承受不了。
包鸿运急得在地头团团转。尽管时值三九寒冬,尽管站立在冰天雪地里,包鸿运的额头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内衣也被汗水沁透了。他内心火急火燎,可是面对肆无忌惮的风雪,却又束手无策!“天啊,你真的要灭我吗?”包鸿运仰望着灰蒙蒙的苍天,声嘶力竭地、悲怆地呼喊。
然而,风雪并没有因为包鸿运的质问而停止飘舞的脚步,相反,却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包鸿运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整整三天三夜!只要眼睛一睁开,他的嘴里总是反反复复唠叨着一句话:“我好后悔哦,真不该把青椒养红了”。
但是,人世间是没有后悔药卖的。况且,这也不能单纯怪包鸿运个人所为。谁不想把辣椒卖个大价钱?最应受到谴责的应是这场半世纪以来罕见的大雪!,大雪下了三天三夜,而且从未间断。厚厚的积雪,将包鸿运十亩地的塑料大棚全部压跨。红透了大椒,被压破,因为密不透风,开始慢慢发酵、腐烂。就算从雪地里,将那未被压坏的辣椒刨出来,也卖不出一分钱来。因为高速公路封了,长江大桥也封了。外地车辆不能进来,本地车辆又不能出去,所有的蔬菜收购点全都停止了交易!
如果没有这场雪灾,包鸿运十亩地的辣椒至少能赚二十万。可如今连二分也赚不到。就连搞大棚投资的五六万块钱也打了水漂!
经过这次打击,包鸿运变了。头发零乱,胡子拉碴。不修边幅,邋里邋遢。意志消沉,精神萎靡。整日沉默寡言,埋头抽着闷烟。从来不喝酒的他,每天晚上,竟然也端起了酒杯,而且每晚都喝的酩酊大醉!也许只有这样糟蹋自己,他才能排遣心中的苦闷。
今年大年初一,包鸿运一生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曾经日夜泡在一起的赌友胡天颛请他喝酒。他们喝到七成的时候,包鸿运又开始诉苦:“胡老弟啊,我大棚搞砸了,银行的贷款还不起了,今后该咋办呢?”
“村东头的王老五家,这两天的牌九有十几万的输赢,你何不到哪儿去搏一搏,运气来了,说不定能来个大翻身!”胡天颛试探着说道。胡天颛心里清楚,包鸿运戒赌一两年了。在这期间,他曾多次邀包鸿运外出赌钱,但都被他谢绝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经胡天颛一点拨,植根于心底的噬赌的萌芽又开始蠢蠢欲动。十多天来,因绝望而无精打采的眼睛忽的闪起了亮光!
“可我没那么多赌资。”包鸿运有点顾虑的说。
“那不成问题。赌场上有人专门放漂钱(注:所谓‘漂钱’,即高利贷)的。”胡天颛胸有成竹的说。
就这样,包鸿运鬼使神差地与胡天颛一道,来到了王老五家,坐庄推起了牌九。
等胡天颛赔完钱,包鸿运缓缓地从椅子里爬起来,离开了赌桌,拖着沉重的双脚,走出王老五的家门。
这真是‘屋漏偏遇连夜雨,船破又遭顶头风’。胡天颛的一番好意,却将包鸿运送进了当铺。就在一念之间,包鸿运又背上了七、八万元的赌债!
“怎么办,怎么办”包鸿运赌输了,酒性也下去了,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他不停地,反复地责问着自己。这一切,他将无法向老婆顾佳交代。即将到期的信用社五万块钱贷款,急等着要还清。特别是刚刚欠下的七万五仟元的‘漂钱’,更是迫在眉睫!新债旧债,就向汹涌澎湃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向包鸿运袭来!
“难道我前世造了孽,今生遭报应?命运对于我来说,竟然如此不公?”包鸿运怨天尤人,心灰意冷。是啊,搞大棚,遭雪灾;赌场一搏,又遭惨败。这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包鸿运心里糟糕透了,他感到茫然,感到绝望。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现。也许只有那样做,才是他唯一的选择,才能摆脱来自生活的困惑!
于是,他买了瓶‘甲胺磷’农药,揣在怀里,踉踉跄跄的来到他的大棚基地。他赤手刨开坍塌的大棚上的积雪,掀开塑料薄膜,猫身钻了进去。他蜷卧在依然碧绿的辣椒秸上,缓缓地从怀里掏出甲胺磷,轻轻地拧开瓶盖,然后迅速地灌进自己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