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游净业寺
早上窗外草坪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记得一个多月前第一场大雪落下时,我曾提笔写了一篇小文《雪》,今天的落雪又会让我有一番怎样的感受呢?心里想着应该到外面看看雪景,但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际闪现了一下,并没有全当真,仍然干起积累很多的专业活来。
中间休息时,因今天下雪就特意从散文集中挑出钟敬文的《西湖的雪景》诵读起来。钟敬文是冒着寒冷、踏着积雪游访西湖的,并在雪景中感受到了在春夏胜景中西湖不曾有过的清寒和冷峻的灵境,因而对西湖有了一番新的体味,我为何不出去走走呢?于是便背上相机,拿起雨伞出门了。
出门时心里在暗暗地问自己到哪里去呢?想着应该走的远一些,快速的城市化已经在附近找不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了,于是我想到了距西安城30公里外终南山北麓的净业寺,因为净业寺是西安附近给我留下较深印象的一所寺院。
雪虽然止住了,但天仍然阴沉着。乘上到沣裕口的中巴,行过大约20分钟的路程,正在建设或已经盖成的高楼和厂房才渐渐被甩没在车后,前面的空间慢慢地开阔起来。雪已经完全遮盖了田地里的麦草,无际的旷野和阴沉的天空连成一片,构成一幅立体的淡灰色的画幕挂在车前。被汽车碾过已变成灰褐色的雪泥布满的车路就像一条深色的带子把画幕从中间劈开一直延伸到远方。
从沣裕口下车到净业寺还有几里路程,为了真实感受山中的雪景,我决定徒步到净业寺。沣裕口是从西安进终南山的一个入口,也是到宁陕、西乡、石泉等陕南诸县的要道。沣裕口里面几十里山沟是西安近年重点开发的旅游度假区,平常这里车辆穿梭,非常繁忙。可今天因大雪封山,路面冰滑,几里路不见一辆汽车,沿途的行人也很稀少,异常冷清。
进了山口,在我眼前展现的是在平川从来感受不到的山中的雪景。蜿蜒的山路曲折地拐几个弯隐没到远处山腰的后面,沿路小河的水流也失去了往日清朗潺潺的声音,背负着寒冷和积雪,迈着沉重的脚步无声地向下流淌。对面山坡上淡灰色的树林被灰暗缭绕的云霭遮掩,忽隐忽现、模糊不清。沉浸在寒冷、阴湿雾霭中的山峰就像叠错排列的一道道隔墙模糊的横在我的眼前,让我感到阴冷和压抑。
迎着簌簌的寒风、踩着冰滑的积雪,我艰难地步行了近五、六里地,来到了去净业寺上山的入口。上山的台阶上铺盖着近半尺厚的积雪,台阶上没有踩过的脚印,说明今天没有人上下山,进山的入口台阶上横栏着的栅栏门也关闭着。看到这种情景,我心中不禁失望,看来今天雪游净业寺的计划是要落空了。上山台阶路的左面是盖起不长时间的新门寨。进门寨的台阶上面的横墙上横布着醒目的“依无上觉”四个大字。我想无论如何得先把盖起的新门寨观赏一番。于是我顺着台阶转过横墙,来到墙背后的山寨门口。在“净业寺”几个清秀的大字门匾的下面的深红色的山寨大门仍然紧闭着,但门口的积雪好像刚刚才被扫过。我思量着门里应该有人,于是推门进去,看到西面厢房的床上躺着一位老人,想他必是刚才扫过雪的守门人。我向老人说明来意,问雪天能不能上山。老人看我在冰冷的雪天从老远来要决意上山,想必有难事向佛相求,或者有特殊的佛缘,也就不加阻拦。只是说山路很滑,一定要小心。我感激地道别老人,顺着台阶开始向上攀登。
山寨门通过一段弯曲台阶连通到上净业寺的正路上。正路先是一道两段约有上百道台阶的石梯。石梯上的台阶已经全部被雪遮盖住,好像一层洁白的绒毯从上面斜铺下来,绒毯上织绣着一道道突迭整齐的横纹,踩在上面觉得软绵绵的。上了两段台阶是一段相对平缓的小道,小道旁边设了一个歇脚的小亭,小亭边上挂了一幅图,图上画着蒲团和佛僧,并有一段用白话注解的佛经。这种设计让人觉得别具风格,游人在歇脚休息时读一段佛经,不经意中接受到了佛教文化的感染,为将到的净业寺的游览或着礼佛作了知识和心灵的预备。
踩着沿路的台阶,我心里在默默地想着:不知道有多少人踩过上净业寺路上这些台阶,我不能肯定唐初道宣律师是踩着这些台阶上山创建南山律宗的,但他肯定是沿着这条盘旋的荆棘小道上山的。小道的台阶上印留下来多少僧侣、香客和游人的踪迹,小道的台阶承载着一千多年历史的厚重。时过一千多年的当下,小道仍在,净业寺仍在,可那些踏过小道的僧侣、香客和游人在那里?我用手轻轻地拨开台阶上的积雪,细细观看台阶的石板,希望从石板上能够窥看出那些曾经从上面踩过的印记,可怎么也看不出来。我想如果石板有知,它是能够知道从这里踩过的脚步,他会默默记录下这些印记。可今天我是隔着雪踩过这些石板的,尽管我的身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脚印,可我知道来天的日光会消去我的脚印,我的脚印会随着融化了的雪水顺着台阶被冲流到山下,在台阶上不留任何痕迹。想到此,心中暗暗对我选择今天这个时间上山有些怪怨,可转思又想,万性本空,这不正好符合佛家的精神么!人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人又能在这个世界留下什么呢?
一路小心、一路思量,经过约半个小时的爬山路程,不觉来到了净业寺门前。净业寺坐落在凤凰山北麓的半山腰,踞北面南。凤凰山因山形如凤而得名。回头环视,山峰林立,云霭遮障。冷峻中透出幽寒,冰雪里更显寂静。寺院小而别致。从前殿东面的侧门进院,前殿的正北是正殿,两殿相隔仅十多米。殿的东西是对称的三间厢房,东面作客房,西面是藏经阁。正殿的中央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祖,和尚们早晚在正殿敬拜。这个四合式的院宇是寺院的主体建筑。主殿的东面是祖师殿,供奉着律宗师祖道宣法师的半身坐像。再东是和尚们用膳和居住的地方,正北的两层小楼,东面的膳房,西面正殿侧墙和南面客房的北墙围成一个长方形的小院。这就是寺院的全部建筑。
我用了不到10分钟转完了整个寺院。回头进入祖师殿,在道宣律师坐像前使礼叩拜完,心里想花费半天时间,雪游净业寺不应该这么简单,起码应该对净业寺有一个基本了解。问祖师殿门口的一位师傅,有没有介绍净业寺的资料?师傅告诉我在祖师殿的侧房里可以索要。敲门后,给我开门的是一位身材修长、面目清瘦、谦恭和蔼、年龄不到四十的年轻僧人。几句寒暄之后,我说明来意,他赶忙从一叠书的下面给我拿出了一份净业寺介绍册子。
一方面我想稍微歇歇脚,另外也想和师傅详细了解净业寺的历史迁延和佛教知识,就有意与师傅搭言。师傅见我在这这种天气登山,想必也不是一般的浏览观赏,就客气地请我进来坐下。
房间摆设简单。土炕占去了多半地方,炕的东侧是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摆放着许多佛经和其他书籍。师傅坐的书桌上放着毛笔和正在写字的宣纸。收音机正播放着轻缓、娴静的佛教音乐,整个房间给人一种简单、整洁、幽静的感觉。
首先以请教净业寺的历史,以及佛教的基本知识开始了我们的交谈。师傅给我详细讲解了净业寺的历史和佛教的一些基本教理,并对佛家的“空”作了自己的诠释。他讲到佛家所讲的空,并不是无或没有。而是讲世事、万物所具有的变化、无常的空性。世间万事万物不会常驻和永存,当因缘聚合时,有了事物的存在;但当因缘消散时,事物也便消失,这就是佛家讲到的“无常”。
师傅讲到:佛教不像其他宗教,它是无神论。佛教不认为有一个创造万物的神灵存在,世界所有事物都是因缘化合的过程和结果,我们所看到的所有存在都是事物的表象,是化合的当下结果。所谓“佛”就是指觉悟了的人。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佛性,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佛。当一个人能够领悟到世界万物因缘化合的道理,不执著于当下的所有,去掉自己身上的贪、嗔、痴等恶念,弃恶从善,他就是佛。
师傅谈到了人对生死的态度时,他说一位古贤的一句话对他影响很深,尽管时隔多年,这句话仍铭记在心。我请求把这句话给我写下来,他拿起毛笔端正地写下了下面这段小楷:“唯愿临终之时,有一念相随,我于生死大海,秽恶中游,曾对无上真善有所祈求。”
师傅还和我交谈了对现代科技的看法,书法等话题。不觉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外面响起了上晚课的钟声,师傅披上袈裟,送我到正殿门前向我道别。我目送师傅进殿的身影,转身离开净业寺,踏上了归回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