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城市尊严不容易维护

刚来东莞的时候，我把自己定格为一个民工。放下读书人的架子，才有可能融入这样的打工大潮，才有可能不被繁重的工作压垮。最近读了几篇王小波的文章，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是当年稀缺的文学硕士，一样可以把自己的尊严放下的。别人王小波这样的天才，不一样当过工人吗？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也和众多的知青一样，养过猪。我真希望全国人民为我这样的硕士痛心，为我流泪，为我惋惜。然而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奢望，毕竟我和别人王小波相差的不止是十万八千里。

我可以把自己放得再低微一点。这是我当时做人的一个原则。那时我没想过去争取每个星期两天的休息日，整天想着的就是要把工作做好。别以为我的职业是如此的崇高——我还是天底下最光辉的职业呢。如果现在还有人把老师当作是天底下最光辉的职业，应该把这人关进精神病院。有人为老师编了这样的段子，大概是说老师起得比鸡起得早，睡得比小姐晚，过得比牛累。这样的比喻在东莞真是再精彩不过。在东莞我的同行在教师节上被人夸奖，但是他们的生活和我一样是没有质量的。我的太太是中学老师，我的职责除了做好本身的工作之外，还得做我太太的心灵导师，为她开导工作的烦恼。

怎样才能有尊严呢？是不是得先牺牲自己的尊严，才有可能获得呢？你看多少读书人，如范进，先是被那几本书折磨得不成人样，然后又被岳父骂得体无完肤，才换来最后的个人尊严。我是读书人，但说实的，当年几乎就没有想过尊严这两个字。我如果过早去唤醒自己的尊严的话，可能永远挤不过高考的独木桥，就不可能成为当年稀缺的文学硕士。我的高中同学当中有人读书读得个精神分裂了，这样的读书人是真正的书呆子。但世上的书呆子还很多。我觉得所有的中学教材当中，学生们最应该读的就是孔乙己这个人，只有把这个人认得了，才不至于使自己变成书呆。

我赞同王小波的个人尊严问题，不赞同王小波的自视清高的样子。这样一个英年早逝的智者，他的生活干吗就非得没有点质量呢。王小波的文章里出现得比较多的字眼就是“我没有汽车洋房”。我认为知识分子即使没有汽车也应该住得起洋房，比不上当年的郁达夫也应该和鲁迅差不多。十年前我对同学说过我的理想是“做一个有钱的老师”，也许在对待尊严的问题上，就比王小波要实在一些。因为能适应这社会，所以我生活肯定比王小波过得有质量些，但因为自己太庸俗了，也肯定在学问上永远不能望其项背。

今天很多知识分子已经很有尊严了。搞高科技的知识分子当是最有尊严不过。如果你能发明一样东西，老板定会跪着把你请来。律师也有尊严了，医生也不错。但老师呢，没有。起码在经济繁荣无比的东莞，老师的尊严是最不如他们的。为什么在这里的老师没有尊严呢？因为政府这老板还是这样认为的：不是老师让东莞带来繁荣，而是政府为老师提供了一个铁饭碗。政府嘴里说尊师重教，实际上，在东莞这样一个国家领导人都常来的地方，我太太的福利收入是经常打个七八折的。

我不知道老师如何才能过得有尊严。但有一点是必须的，当更多的老师舍得辞职时，有能力辞职时，老师一定会得到更多的尊严。如果老师一离开学校就活不下去，这样的话连学生也不会真正尊敬的。所以做一个有尊严的老师的前提是，老师不能闭门造车，还应该懂得一点资本运转的规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