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

乌青搭档 杂文 百家杂谈 2007-09-28 11:27 责任编辑:千千结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04144

风信子,你的名字是一首很短的诗。

在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闪动里,你以二十步行程飘过来和我会合,受感动的我许诺用千百里追踪回报。你的轻盈,让我的视线奔逐在你周围一个又一个闪动的半径里。

行程悠远,圆周形的轨道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我只有随着你的闪闪颠簸,在这无法控制的追踪里,没有冷静只有狂热,我知道,我的气息太热,憋不住的叫唤太响亮。

风信子,你太轻盈了,而我是过早地从树上跌落的一片叶子。比起你,我太沉重,用一只翅膀我驾驭不了气流。

我只有用眼睛吃力地追踪你,你的闪动甲有太多隐现和凸显的交替。日光对你太强烈,强烈中你敏捷闪避,月光对你太浓郁,浓郁中你倏忽融化。

清晨的湿雾,黄昏的尘土,都伤害不了你,你总是从容,总是潇洒,总是曼妙地蹁跹。而我却总是这样又笨拙又匆忙,这样急切地追踪旋转中的轮盘捉摸不到的快节奏。

我的行程并不单调,虽然只绕着你这个圆心兜无穷无尽的圈子。你的花轴上有那么多的惹人怜爱的花朵,你慷慨地任凭风吹作无意识的散布。有哪可以去的,不可以去的,叫人担心最好不要去的地方,都没有顾忌,都去了,有些地方是根本不能作为花朵的怀抱的,也去了。

追踪你,我能闻到你特有的气息。不能说是香气也不能说不是香气,不同于一般香气的香气,隐秘的辛辣,嫩草下永不熄灭的灰烬微妙的热气。昏花的眼睛仍旧看到你在风吹里闪动的,多色交融里产生的动情的虹彩,夸耀着成熟生命的辉煌。

而我却在消瘦,忧虑你的辉煌会不会突然结束,担心你的成熟是不是假象,你的兴致勃勃没有使我开心。你只顾在轻盈里散布花朵,没有留神,没有在意,或许还不忍心看到我的焦虑:焦虑已经把我熬成拔光了毛的废物,连—只孤单的飞不起来的折翅都不像。

你没有注意到我,是不是不愿意和这太认真的眼光里太沉重的遗憾相遇?还记得吗?短促会合时的许诺?或许是已经失落,在轻盈的蹁跹里,遗忘往往是避免不了的。

顺着踏空的无痕迹脚印,沿着用删节符号替代的零落诗行,完整已经在风吹里涣散,吞咽下去的叹息化作一连串“可是”、“也许”,是不是因为我的追踪出了差错,没有用“有”追踪“无”,而是用“无”追踪“有”。谁能用温度计测出荒原上那棵枯树的体温,测出苦笑有多么冷?

牵动你的花瓣的是想说却还没有说出的新的许诺,还是新的追问?风信子,是什么样的创痛,使你全身抽搐,什么样的冷漠,使你成为高烧中的冰柱?花轴上,花朵已剩下没有多少,是一种习惯吧?你还在随风散布,游戏还要持统名久?

弥天大雾罩住荒原,虫类开始蠕动,它们只需要一个瞬间,一点意外。没有嗅觉,没有味觉,没有视角,只有触觉,因此活得很自在。凭触觉它们明白碰到的是薄的、软的,可以从容吮吸的东西,吮吸会给它们带来快感。而我知道,给你带来快感的不是别的知觉,或者几乎也是触觉。除了快感你不再要求别的什么,快感让你陶醉,自个的快感和别个的快感都说明你的优越。

然而你疲乏了,不知道你自己是不是感觉到,快感在消耗你。我也曾经有过一些快感,现在也还有一些快感,很少的,我要的是持久的幸福感。我没有什么可以追悔的,我没有奢望。你从二十步飘来和我会合的那一刻,我的千百里追踪的回报,并不是不负责的信口许诺。现在看来这都是由于我的幼稚、天真。幼稚的我鲁莽,天真的我轻信,再加上爱幻想。风信子,你带来的幻境可真美,虹霓七彩里的仙山,天上乐园里的花树,来往闲游的都是快乐王子,我全相信了,只要不停地追踪你就能进入那个幻境。不,不是幻境,那一刻我真的相信那是现实,我未知的现实的某一个时间段,某一个层面,某一次地震后必然出现的大地的新的构造,我那渴望好久的新的幸福感。

可是现在,疲乏开始折磨我。风信子,这和你一点也不相干,你是不会把这当一回事的,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自然规律。你相信自己的魅力,这有什么不好?就这样你任性,你的行动让风吹支配,就像风就是你的神经系统,于是行动有明显的随意性。你健忘是因为要记忆的事情太多,你粗心是因为花轴上每一朵花都带有种子,难以一颗一颗地分发它们,难以记清那么多次的散布、会合。不必怪你,你已经习惯于牢牢记住那个总体印象:所有的人,谁都听我的,风吹里的蹁跹很痛。

快,别的都不重要。听风的驱使吧,吹到哪里就哪里,瓦砾就瓦砾,砂石就砂石,垃圾就垃圾,会合没有选择。可是现在,疲乏也开始折磨你了,风信子。

花轴上的花朵都散布光了。千百里追踪来的可不是悠悠长途,是循环往复的圆圈,半圆的、椭圆的,疲乏中盯住花朵的双眼几乎失去视力,却还能看清楚光秃秃的花轴,鳞茎上叶丛无奈的惨白。你自己好像并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那么,这一轮追踪就是完结了,总会有下一个周期紧接着启动。没有笑也没有哭的隘口,我们停下来了,不禁惊问:“停下来做什么?等谁?”散布和追踪都已消失,来无心,去也无心。风信子,这就是你的哲学吗?倾听空茫,你无须用虚无的定位作自我解嘲。

对于不理解的,要理解多么艰难。惆怅是满地雪片,满地和谐又不和谐的音符。散布的蹁跹,追踪的颠簸,都已遥远无可追寻。清点这满地雪片,要用一辈子时光,但是值得。

风信子,你的名字是一首很短的诗,很短的叫人想起很多事情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