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曲
夜已深了,秋风瑟瑟,撕扯着罗幕,她向外望了一眼,只见茫茫的湓浦江上孤月高悬,万物皆已陷入夜的怀抱,只有不远处还有一条船还有灯光——大概是送别的吧,她想。
“今夜他是不会回来的了。”她喃喃自语,容颜蒙上一层失望的阴影。
风从外面钻进来,给船内带来了几丝寒意——有时候,深秋的凄清比冬日的严寒更加彻骨得冰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舱内,还冷着一杯茶。寂寞无趣的她,捉起身旁的琵琶,纤纤玉指轻拢冰弦,声音如水一样从之间溢出,而她则陷入了那个真实的梦境……
那是少年的她,十三岁的年纪,素洁的衣衫,如玉的容颜。那一年,她第一次富丽堂皇的宫廷弹奏怀中的琵琶,她忘不了老师投来的赞许和欣慰的目光,忘不了权贵大臣们的眼里流露的惊讶与钦佩,更忘不了曲终之时满座为之倾倒的那光耀的一幕。
此后,她愈加出落的亭亭玉立,似有倾城之貌,宛如仙人之姿,成为阿姨的掌上明珠,姐妹中的人中之凤,长安阔少眼里的世外仙姝。绿阁小楼上,她凭着一曲绝响,借天生丽质,一代风华,赢得众人多少钦慕与喝彩;那时的她,高高在上,笑靥如花,轻抚琴弦,即令天下才子名流举酒相奉,竞相拜倒,缠头红绡堆满香阁。而她只把这韶华挥洒,日日笙歌,欢饮达旦,视一切如秋月春风,却不知红颜易老,这一番花容月貌为谁而妍。“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这样的生活,终于在岁月的蹉跎下,曲终而散。昔日娇艳欲滴的玉面不知不觉失去了白皙,如云的长发亦变得稀落;阿姨不耐年老体迈,一朝逝去;兄弟亦远赴边关从军而行。当年的欢声笑语渐渐梦一样隐去,只留下一个被年华抛弃的枯黄的人儿,独守西楼,对西风落叶,用抑扬的琵琶音,诉着千古不变的悲哀……
一滴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打湿了空气中的琵琶音。
如今,她为了生计,已嫁作商人的妻子。一向重利的商人又怎会珍惜她的一片依托之情呢?他每日在外做生意,只留伊人在潮湿的湓浦江,对月洒泪悄无言。
忽然,她听到船外有人叫喊,听了片刻,方知那人是要邀请自己为其送别友人弹奏一曲。她听那人道自己是江州司马,她也听说过去年这里来了个颇有才气的江州司马,叫白乐天,诗写得不错。她犹豫半天,想了想,他们也非歹人,方才出得舱去。
她试了试弦,抚弦而作,声音如间关莺语,如花间流去的小溪,又如彩云流过明月渐趋低沉,倏尔又如万马齐鸣刀枪相对,湮没尘世的喧嚣。她把内心的悔恨和屈怨尽数注入指间,把一腔的悲苦化为人世间的绝响,尽情地将自己的怨恨放逐!“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官场失意的白乐天闻此,早已泪湿青衫,提笔挥毫,一篇传诵千古的《琵琶行》永存人间。
世人皆道乐天与琵琶女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然而,乐天仅是一时仕途不顺,又岂能体会得到她对韶华易逝的悲叹与对青春虚度的无边懊悔之意呢?此一支催人泪下的长恨曲,恐怕只有琵琶女自己才知其中心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