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劲儿

路来森 杂文 处事之道 2007-09-21 10:27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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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听人说:看某某那个“疯劲”,或某某“疯劲”的够呛。这到底是褒还是贬?是赞扬还是批评?很难说。因为中国的一些语言,有时是只有放到特定的语言环境中,才好做出判断的。

我感兴趣的,是“疯劲”二字,里面充满着力量和动感。我觉得有“疯劲”的人,大多是情感易于激动;思想、精神常常专注于某一点,或某一方面;行为冲动,会以一种躁急的形式表现出来;整个人,于时、于世,有一种特立独行的风范。

为什么会有这种“疯劲”?“疯劲”之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真是,时异,事异,各各不同。

对于“宝哥哥”口中,水做的人儿——女人,国人向来有比较一致的要求:轻言细语,笑不露齿;莲步轻移,步生微尘;外秀内惠,温文尔雅。这才具有了大家闺秀的风范,至少也算得上是小家碧玉。若偶有那么几个女子,惯于甩头露面,说话声洪嗓亮,行事风火泼辣。如那宋话本中的“快嘴李翠莲”,那就是典型的:有一种“疯劲”了,或者干脆叫“疯女人”了。这种“疯劲”不好吗?今天我们看来,是没有什么不好的,这很能表现此类女子的憨厚和朴直,可以成为女子世界的另一种风景。使这个世界,更加丰富多彩。

魏晋名士,啸吟放诞,苦笑无常,与世俗格格不入,可谓“疯劲”十足。

王羲之待选东床,多么应该恭谨小心啊!可他偏偏“东床袒腹”无所顾忌。他要的就是那种“一任自然”,为骄矜的时世,擦亮一面镜子。

阮籍陪晋文王宴坐,文王及宾客皆正襟危坐,唯籍“箕踞啸歌,酣放自若”,他何曾把权贵放入眼中?只因自己就是一座山,山下俱是粪土。

至于刘伶,更是“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衣为褌衣,诸君为何入我褌中?’”心有天地宽,礼俗早成羁绊。他想挣断的,不正是那礼俗的绳索吗?

魏晋名士,何以“疯劲”如此?时世使之然。魏晋时代,战乱频繁,王权更迭不已。可以说,是历史上最黑暗、最残酷的时代。但正是在这种社会背景下,魏晋名士们,靠着自己的“疯劲”,射出了一支支冲破黑暗的响箭。努力去摆脱礼俗的羁绊,去激发起那个时代的热情,去张扬一种精神文化的自由。这真是一种,永垂青史的“疯劲”啊!

一九二八年,刘叔雅担任安徽大学校长,因为学生闹学潮,触怒了蒋介石。于是,老将召见他,大概很是说了些无理的话。刘叔雅勃然大怒,伸出手指着蒋介石说:“你就是新军阀!”蒋介石亦大怒,扬言要枪毙刘叔雅,幸亏蔡元培说情,才幸免一死。可从此,刘叔雅就有了“刘疯子”的雅号。史上有“祢衡击鼓骂曹”,今日有“刘叔雅指骂蒋介石”,当面骂上,其“疯劲”更超过祢衡。可这“疯劲”犹如点燃了一盏明灯,璀璨至今,并且必将一直璀璨下去。

圣人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如魏晋名士,刘叔雅流,可谓“狂狷者”矣!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疯劲”,只是一种表象,骨子里,是一种做人的真诚和执着。因为真诚,心中存不得芥蒂,存不得虚假,固守“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的硬骨头气;因为执着,总是一往直前,不怕头破血流,不怕玉石俱焚,愿作涅磐的凤凰。这是一种可敬可佩的“疯劲”,它撑起的是民族的脊梁,照亮的是民族的前途。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疯劲”也是一把双刃剑。根于诚实、正直、公心,方向明确,“疯劲”就成为一种进步的动力之源;反之,如果是根于私心,为的是满足私欲,那就会祸及民生;如果再出现了方向上的错误,并推动了整个民族的“疯劲”,那就会带来历史性的灾难。

公元一九三三年,希特勒登上德国政权的峰巅。他极力推行民粹主义,认为德意志民族,是全人类最优秀的民族;日耳曼人种,是全人类最精粹的人种。这个留着偏分头的希特勒,梗着脖子,忽悠着整个德意志。而坐井观天的德意志人,也真的自以为是了。于是,希特勒所到之处,到处是一片“Hitler!Hitler!”的欢呼声。这个民族的“疯劲”被激发起来,终于,“疯劲”变成了疯狂的侵略和毁灭,战争的烽火燃烧了整个欧洲,带来了全人类的灾难。

看,如此自私、贪婪、毁灭性的“疯劲”,能要吗?

季羡林在《回眸五十年》一文中,这样评价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这是一场极端野蛮,极端残酷,极端荒谬,极端愚昧,极端灭绝人性,极端违反天良的空前绝后(这仅仅是我的希望)的人类悲剧。”这样的评价过分吗?一点也不过分。大凡经过那个时代,或对那个时代有所了解的人都明白。文化大革命,使我们这个民族的“疯劲”十足地表现出来了,而这种“疯劲”的激起,竟然是源于一个人,或几个人手中挥舞着的那根“指挥棒”,几亿人,随着一根“棒”疯狂,今天想来,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历史告诉我们,一个随“棒”起舞的民族,绝不是一个思想成熟的民族,不管它拥有多少年的文化、文明史。我们倒须反思一下,这种文化、文明的价值,究竟有几何?是经过历史沉淀了的,还是一直处于浮躁之中?其实,当这个民族还在炫耀着自己的文化、文明史的时候,不就恰好证明,它还处在浮躁之中吗?一个浮躁的民族,是多么让人担心啊!因为一旦适宜的“土壤”形成,那种破坏性的“疯劲”,就会卷土重来。

哎,“疯劲”真是难以尽言!是对还是错?是好还是坏?我们不希望总是让历史去证明,而是希望用“疯劲”去构造我们无愧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