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疼痛中奔跑

磨难千金 杂文 处事之道 2007-08-25 09:25 责任编辑:张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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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不经过病痛是不会真正体会到生命的珍贵和美好的,也正因了这些疾病的折磨,我们才变得更加坚强起来。真正希望大家和作者说的一样:在疼痛中奔跑!因为人总是要疼痛的。

印度诗哲泰尔说过:“如果你因为错过太阳而哭泣,那么你也将错过群星。”任何一种遗憾或疼痛,可以被放得很大很大,让人觉得清晰,可被放大后的结果又是什么呢?在我的文章中,我很少用笔墨去描写我在医院的非人生活,也很少和朋友提起,因为我害怕,害怕回忆这些,觉得如果每和一个人诉说、复述一遍,就像又在疼痛一次,意味着疼痛之后,我还在继续疼痛。

但是,今天我还是鼓起勇气,把我所经历的那215个日夜,5160个小时,309600分钟,每分每秒都在遭受折磨的呐喊与狂叫的岁月写下来,是想警醒自己,更好地珍惜现在活着的每一天。

当意外发生后,我欲拉开车门逃离,可无论我怎样用力却始终打不开。在挣扎中,我本能地用双臂遮住了脸,不是因为害怕脸被怎样,而是脸的极度疼痛。在熊熊烈火中,渐渐地,我放弃了,蹲在那一动不动,脑中浮现的全是家人的身影,仿佛在和爸爸、姐姐、亲人们告别,在无奈中等待着自己被化为灰烬。当有人把我从车中救出时,用凉水把我身上的火浇灭时,我躺在了全是石子的路上。但由始至终,我是非常的清醒,还叫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这种灼痛,我至今无法知道应该选择何种词汇来描绘。躺在他的怀里,见着他的痛哭,我以为这是永别。可事实这也真的是最后一次。只听见他在对围观的人吼着,快叫救护车啊。可旁人也吓傻了,却叫了110。那时的我无法坐立,110的空间太小了。最后,救护车也是他打电话给他医院的朋友。这时,爸爸也赶来了,只听到他大声哭泣着对我说:“爸爸一定会救活你,去上海,去北京。以后我们不做老师了,爸爸养你!”

感觉越来越痛,在去医院颠簸的路上,明知爸爸那会肩周疼痛的厉害,但我坚持着让爸爸抱着,因为我希望要死也要在爸爸的怀里。在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妈妈的笑脸,“她来接我了!”可迷糊中又听到堂姐在联系医生。大约一个小时,我到了医院的门口,被紧急送往了急救室。还记得一个年龄稍大的医护人员,当我被放在手术台上时,他脱去了我腿上的所有的一层皮,当他脱完,他才惊叫:我以为是长统袜!

那时的我只有一个心愿,快快让我麻醉,这样我就不会痛了。可事与愿违,在这种状况下我无法麻醉,医生硬生生地切开了我的气管,剪掉了我的长发,用纱布把我包扎了起来。在那样的痛中,我都没有昏厥过去,那时的我才发觉坚强不是个好事。可是现在想或许也正因为我的坚强,所以才没有被妈妈带走吧。

我在昏沉中,被推出了手术室,感觉自己的脸和脖子都慢慢浮肿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悲惨的、痛彻的哭泣声。爸爸哭着恳求医生:“医生,求求你们,即使让我倾家荡产,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活女儿,她的这一生太苦太苦了!”医院里哭声一片,医生听后也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可你们家属一定要做好思想准备,如果她的的意志力坚强的话,会有一丝希望。”姐姐边痛哭边在外面颤抖地在病危通知书书签了字。我想她那次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是今生最痛苦、最难忘的一次。就这样,我开始了在无菌病房的漫长生活。

每天由四个特护二十四小时后轮流值班,另外家人两个,还请了一个护理工。我一个人要四个人不分昼夜地照顾着,心里充满了对内疚、自责与痛恨。可是这种思潮只逗留了几分钟,因为我痛得无暇顾及这些。后来两天的生活我没有了什么印象,只感觉自己非常地渴,想喝水,可医生不让,只好用棉签在我嘴唇蘸些水。

医院和家人商量,如果想救活我,得五十万左右。有人看到我的这副模样,也为了让我少受些罪,设想着救活我以后的人生,建议爸爸放弃。可是爸爸却坚持着:“只要我有一口气,我要救我女儿,不管她以后变成什么样。”记得第一次的手术,就要十几万,那次来了好多好多的人。医院联系好了我所需要植皮的皮,我也被剃成了光头,进入了手术室。别人进手术室的感觉那时我根本没法体会,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因为我除了疼还是疼啊!所以后来的日子,你们不会猜出我最喜欢什么时候。告诉你们,是在手术时。因为唯独这个时候可以让我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再撕心裂肺。

就这样,我在浑噩中,抽搐中,颤栗中,高烧中,剧痛中,泪水中,鼓励中,陪伴中,经历了五次手术。身上仅存的一点好皮也被植走填补用了,不过用的最多的是头皮。最让我害怕的是每天的换药,只要听到医生那个推车声音,我就惊恐得想逃避。“扒你的皮,抽你的茎。”这好像是在武侠小说中的台词,而我却是天天在经历被扒一层皮,而且要持续一个多小时。慢慢地揭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到达最里边一层时,纱布完全和肉连在了一起,可是我只能在咬着吸管的情况下,任他们活生生地操作。为子转移我的注意力,医生们还讲着各种笑话,那是我有生以来觉得最不好听的笑话。每次换完药,再用纱布缠绕。就这样周而复始着。也是在每次换药后,我总要发烧到四十度以上,一会冷,一会热。

那时的我在抗休克期,医生再三强调我要加强营养。说我蛋白低,每天就让我我吃虾,吃鸡蛋。从一开始的三个鸡蛋变为十个鸡蛋,以至于后来我闻到鸡蛋味就难受。在那样的剧痛之下,我怎么能吃得下呢?我也想吃啊,多吃些就有抵抗力,爸爸就可以少花一些钱,可是我哪有力气吃啊?!每次的吃饭,就像是在吃毒药,连着淌下的泪水化作汤料一起吃进了肚里。我这样努力,可还是达不到医生的要求。每天都要验血,一会蛋白含量低,一会钾成份少。在拗不过他们的情况下,我被护士们按住,丝毫动弹不得,他们帮我插了胃管。那次家人都回家休息了,只有护理阿姨和小姑在。护理阿姨按照医生的指示,直往我“鼻腔”里倒入鲫鱼汤、牛奶、能全量,丝毫不让我有喘气的余地,那种不能窒息,胃里膨胀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啊。那时,我恨透了这个阿姨,感觉她就像电视里的容嬷嬷。

说了你们也许不会相信,那时的我每天只能死死地躺着。可那天不知哪来的力量,我竟突然坐了起来,用手胡乱地弄掉了插在我鼻子里的管子。护理阿姨赶紧报告,医生生气地说:“那你能保证每天喝四瓶能全量吗?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再插管。”“好!”我愤恨地斩钉截铁地说道,虽是无力,但话语坚定有力。说到能全量,一瓶大概有400cc,味和牛奶差不多,可不如牛奶好喝,毕竟是药嘛。可我不停地让阿姨喂我,最终全部消灭。看我那阵势,护理阿姨也被我震撼和感动了,把我佩服地五体投地。其实是哪儿呀,我是在跟她赌气。以后的日子,我根本吃不了四瓶,每次都是让姐姐倒掉一些,我不是想浪费,一百多元钱一瓶,我也心疼啊,倒掉的是爸爸的血汗啊!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医生每天都开好了四瓶,这个又不能隔夜。有好几次吃了这个,我全吐了出来。

渡过了休克期,我迎来了感染期。机体免疫功能下降,我对微生物的易感性明显增加,没过多久,我得了肺炎。真是雪上加霜啊!每天要做六次雾化呼吸,通过超声雾化器吸入含抗生素的雾化液,达到稀释痰液的目的。可是这雾化只达到稀释的效果,我自己又根本无法自行排痰,于是他们又用一个细细的、长长的管子,从我气管中吸入。有好多次,我被呛得血直射整个房间,喷在四周墙壁上,医生脸上,吓得家人以为我快不行了。现在想想做医护这一行真的太伟大又太委曲了。

每次从早上到晚上,不停地输液,输血。在前一个多月中,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可以挪动下身子,侧着睡几分钟就行。可这对于我来说,都是个奢侈。你们知道我睡的是什么床吗?翻身床。听到这个名词感觉这床还是挺高级的、舒服的吧。朝天躺着累了,可以翻过来睡。这个翻的过程,现在想来真的心有余悸。大家一定都吃过夹心饼干吧,我就是那饼干中的夹心一层。我直直地躺着,然后在我身上放上六七块大大小小的棉垫,再用一块很大很重的铁板压在我身上,再作螺丝拧紧。这一过程要好几个人完成。在他们一二三的呼喊下,我被翻了过去。这个翻身的过程我每天要享受三次。羡慕我吧!

每次在疼痛难忍、奇痒无比时,我就会苦苦哀求:“让我安乐死吧!我不想再受这份罪了。”可是家人、医生谁都无法满足我的这个要求。有的地方植皮成活了,有的却失败了,只能重新来过。有一次,右手臂那一直流血,医生就在病房硬生生地拿着针线把它缝了起来。我叫嚷着,使劲了我所有的力气,可却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那时的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家人说,植皮后还会回到从前的,我还真信了。为自己当时的幼稚、荒唐觉得可笑。因为我宁愿相信这谎言,也不愿接受更可怕而我无法接受的事实。可是不久放在我面前的是,我有可能将要被截去我的手指。也正因为这,爸爸让我转院了。因为他以为去了大的医院也许能保住我的手。在枉费了这里医生的一片真诚下,我被转到了南京省人民医院。

还是像以前的日子,不过不用睡翻身床了,我终于梦寐以求地尝到了侧身睡的舒服感,也不要每天再吃十个鸡蛋了,挂的盐水也比以前少多了,也不经常发高烧了。因为那儿的医生不主张用纱布裹着,这样不利用皮肤的生长,应该裸露在外,于是从那时起我又开始了铁笼生活。因为不能穿衣服,只能要我的床上放个拱形的铁架,在铁架上罩上床单。

不用手术,痛苦也明显比以前少了,吃得也多了,正当我为自己庆幸的同时,我还是接受了事一个无法接受的事实:我必须截肢。可这事,谁都不愿和我提起,包括医生。因为他们不知怎样对我做这个思想工作,都极不忍心,还是姐姐胆怯地和我说了此事。当时我以为只要截掉一段,以后终究可以使用的,就当自己的手指短些吧。经过几天的思索,我同意了手术。可是让人没想到的是,意外又发生了。我无法麻醉,这是医生始料未及的事。由于我切过气管,在经过了几十天后,切管长得错位了。在麻醉时,管子无法从我嘴里插进。医生们也都吓傻了,特别是我的主治医师,后来听他们说,任凭怎样叫唤,我却醒不过来,没有一丝反应。于是他们又动用了五官科的医生,我再次被切开了气管。

当我醒来时,发现完全是个陌生的环境,一间玻璃房,透过玻璃我看到了好多人在我一排躺着。再看看自己身上,插满了管子,手臂一直被测量着血压,挤压地难受,嘴上套接着氧气。“ICU”!看着玻璃上的字母,知道自己被送进了重症病房。吸痰、干渴,想试着叫人,可是却叫不出声音来。只有陌生的护理人员,没有一个亲人在我身边,就这样一秒一秒地数着,期待着明天的来临,因为医生来看我说,手术失败了,明天姐姐八点才会到这来接我。

在煎熬中,期待中,还没到八点,我远远地看到了姐姐,那种激动的心情好像我有几个世纪没与姐姐见面了。在后来的一个星期中,我的体质迅速下降,因为我咽喉的疼痛让我咽水都是极度困难。这次,我的气管被插上了不锈钢管子,护士每天要取下消毒,再按上,一天反复要好多次。每次我刚想睡时,又要来换。有时还会在那,拉都拉不出来。这管子仿佛就像是个零件被安装在我这个气管的车床上。

为了想早些摆脱这个不锈钢,我主动提出了再次手术。那时也无所谓有手指没手指了。不过我心中的诡异只有自己清楚:我希望这次手术再次失败,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不会醒来,不再醒来。只有这样,我才会远离疼痛。可老天保佑着,妈妈祈祷着,家人期待着,最后一次手术异常顺利。

什么叫“十指连心”,我那时是真正体会到了,痛入骨髓!以前那么大面积换药,我都难得哭,只是用力地咬着吸管。可每次手的换药,我尖叫的声音整幢大楼都可以听到。让我无法面对的是,有一次换药时我看到的了自己的手,完全没有一根手指,我责备着:为何要欺骗我?那一天,我真正感觉到了濒临死亡、感觉到了我活着已经没有了任何的价值和意义。

祸不单行,不幸没有结束,又迎来了另外一个难题。我的脸,由于上次手术挫败而破损,细菌开始感染,在脸上生了几个小小的脓疱。慢慢地,迁移到腿上,手臂上,最后蔓延到全身。医生开展了会诊,用尽了各种药物,可丝毫不见起色。两天我就被推到一个专门的浴室去“桑拿”,浸泡在碘酒内,任凭几个护士、姐姐、护理阿姨拿着镊子在我脸上、身上揭去那满满的脓痂。每次都是哭着享受这温泉,享受着这在皇宫才有的待遇:有众多人给我洗澡。只不过洗澡的不是美女贵妃,浮在水中的也不是清香花瓣。

这脓疮一直紧随着我,可能是医院的空气的不流通,加上病毒的感染,我的皮肤每况愈下,不见起色。后来医生建议我换一个空气比较新鲜的环境。在辗转中,我进入了第三家医院。可喜的是,这里的纱布上沾了中药合成的麻油,换药时从我身上撕下来完全没有那种疼痛,慢慢地我就不怎么害怕换药了。可是那里的护士,为了找我的血管,找了好两个小时,戳得我哭着求饶都不拐用。

在那过了两个月,在还没有康复的情况下(手脚还要换药),我坚持出院回到了家,开始了新的生活。整整七个月的剥肤之痛啊,这痛真的让我痛不欲生!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将过去。当然在出院后,包括到现在,我还时常受着疼痛的缠绕,可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说实话,如果真要详细描述,我不知自己能写到什么时候。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我把它完全地浓缩了。能忘却的尽量忘却吧!尤其是那不幸的痛!

所以当朋友有任何的烦恼或想不开时,我总对他们说:想想我,一切你都不会再去计较了!

大家一定听过这样的说法,一个人在愤怒、忧虑或悲伤的时候,如果用一个仪器来检测你呼出来的空气时,会发现它是灰色的,其中的二氧化碳会特别多,所以长期困扰于人生的不能自拔,它会成为你生命中的阴影,影响到你的生命质量。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在我们的一生中,也许总有些意外或灾难发生。当一个不幸降临在我们身上,我知道,恢复、转变的确需要一个过程,但我想说,无论命运多么无情,无论这一段道路将走得多么艰难,有一天,它是要走过去的,它也一定会过去的。悲剧过去了,悲伤过去了,可是爱仍与世界同在,你的亲人和朋友会给你力量,世间万物也会给你力量,帮助你一起承受这一刻人生中突然而至的大苦痛和大悲怆。而时间,也会不断地赋予你意志和坚强,让你重新体会到幸福和责任的意义。

朋友,相信我的感受和体会。只要有生命,就会有希望!如今的我已经在疼痛中学会奔跑了。我相信它会被我甩了的,而且越来越远。你愿意跟着我一起出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