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洪随笔
一
烈日炎炎,持续的高温天气令人几近窒息,但心里总是痛快的,作为水利人,这样的高温能加速冰川消融,化作雪水,源源不断流入叶尔羌河,也将注入这里已然干涸的水庫。于是,全民皆兵,防洪引水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一切工作的重心。在滴水贵如油的南疆,水庫的蓄水量并不仅仅意味着单位效益,更重要的是与数以万计农民的生计紧密相连。
水,是农业的生命线,一点也不夸张的啊!
上班仅个把钟头,就接到了外出防洪的通知,迅速回家换了衣服,带上必要的防护物品便匆匆出门。工作至今,早已适应了这样紧急的临时任务,故而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约定的集合处,见那辆专用于防洪服务的军用卡车已停在那里了。来得尚早,我挑了靠近车尾之处坐下,静候着。不一会儿,人们陆续地来了,说笑相互打招呼,热闹极了。平日要好的同事在车厢前面指着一块空位拚命地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轻摆着手拒绝了,对満是疑惑和气愤的她微笑表示谢意。呵呵,定是我的不知好歹惹恼了她。她怎知车厢尾部虽然颠簸,但空气流动性好,更适宜于晕车的我。
注视着车厢板面,一双双鞋迈进了视线,有的匆匆地走向前方,有的便在我的附近停了下来。尽管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布鞋、球鞋,但不用抬眼我还是能分辨它们的主人来自哪里,沾满了泥土或裤管高挽的定是来自农业单位的农民,想必来之前还在田里劳作,因为有露水打湿的痕迹;其余的则是从事室内工作的了,不常穿布鞋,总会洗得干干净净,束之高阁备用,当然干净。
细看之下发现有趣的规律,泥巴鞋子的主人全部集中在车厢尾部,而干净的鞋都坐在前部,无论来的多晚,也是理所当然地向前部走去,费劲地在本就拥挤不堪的人堆之中挤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心安理得地坐下。
外出防洪总是这辆卡车统一接送,空间还是那么大,但感觉却时有不同。仅机关、学校、医院同事乘坐,便无职务高低之分,前部会自然地让给年龄较大的,那里是安全且舒适的。若今日这样合乘,一道无形的界限还是出现了。无论来自哪里,踏入车厢时即明确了自己所属的范围。
随即发现选择很不明智,从车尾排出的油烟,在车顶外与气流一起裹着,打着旋一阵阵地涌了进来,让我一阵阵地恶心。已无那份闲心再去感慨多多,闭上眼睛,努力地克制着极度的不适,心里期盼早到工地,早些解放。
近三个小时的路程终于结束,不容我稍作喘息,便进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那一刻还感觉脚下的大地还在起劲儿地摇晃着。
在收工返回时,我没有再固执己见,乖乖地听话,跑到车厢前方,早早地坐下,等待起程。尽管圆周已仔细地蒙上了篷布,但还是有大股的凉气钻进来,我深深地吸着,让我能感觉好一些。
车子在盐碱滩的便道不停地颠簸着,难以忍受,也是晕车之人最怕走的路。很快我便有了反应,索性站了起来,任由冷风吹面。
不经意之间,我的身边多了几位,一样的表情,表明所遭受着同样的折磨。也是原属于车尾部的同行者,想来亦是忍受不了车尾的油烟。强劲地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继续紧闭双眼。还是有嘈杂的争吵声入耳,同行者苍白着脸,要揭开篷布,因而引发了争执,前方的人一致反对:如果要透气,到后面去,打开太冷。不,确切地说我在这里用了“争执”一词并不合适,根本不会有争执的可能,因为在一致的反对后,几位同行者便辛苦地向后部移去,侧目看去,似乎听到了她们在车尾的呻吟声,当然,仅是我的想象,声音是断然听不到的。
“这里本不是她们坐的地方,偏偏要不自量力地挤进来。”哪位“高人”在发言?听了直叫人发冷,那一刻我是这样的感觉。
稍稍舒适一些,还是坐了下来,战斗了一天。晕!
在旁边还有两位不属于这个范围之内的同行者(以那位高人的划分依据)一对青年夫妻,妻子脸色苍白、无力地靠着丈夫的肩膀,他则目无表情,正视前方。我可以感觉他用时时都在随着车厢的摆动而暗暗调整姿势,以让妻子更舒适一些。我回忆起之前接到收工通知时,他抢在所有人之前,冲进车厢,而招来诸多不满的斥责。
歪着头,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对青年夫妻,呵呵,此刻在这一个“前方的圈子”里只有我一人这样欣赏着他们吧!这就是爱!自然而然地流露,根本没有规矩、道理与风度之说!
二
再次到达工地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这将是一个凉爽的天气,适宜野外作业。
没有干多久,天空中竟然星星点点地飘起了小雨,凉爽过度,倒盼着快些见到太阳的笑脸。暂时收了工,拥进了两间小小的工作房,玩扑克、闲聊,各自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乐趣。与同事挤在那张小床上,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一位中年男人吸引了,他的风趣、他的健谈、还有他的故事。
(一)偷白糖
在他的描述中我竟然感觉到“文革”时期也有乐趣。对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所有的感知都来源于模式相同的影视剧,唯一的认知仅有残酷。
那是食物极度匮乏的时期,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淘气是他最大的特点。计划经济,什么都是定量核拨,白糖尤为珍贵。而这珍贵的东西就保管在炊事班班长手中。只有在改善生活时,他们才能过点小瘾。更多的时候他们总会紧紧跟在老班长后面,目的也是为了那一点点白糖。
在他战岗时,看见老班长领了一整袋白糖,顺手放在厨房。与小同伙商量了,飞快地扛了出来,竟然放在了连长帐篷的那一个树洞中。
之后的几天中,连队里乱了套,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调查丢失白糖事件之中,最初,人们相信老班长多年的党性与为人,在四处寻找屡屡无果后,所有的疑问还是聚集在了老班长身上,认定是他极无耻地偷吃了属于大家的白糖。
不间断的批斗会开始了,他们理直气壮地站在批斗的人群之中,看着白发苍苍的老班长,脖子上挂着厚重的牌子,站在台上接受群众批斗!高喊着口号,嘴角还有刚偷吃的那种甜丝丝的快乐!
直至有一次他见老班长可怜,索性给了他一大把白糖,老班长竟然对他感激涕零,因为那会儿,大家都把老班长当作了“贼”往昔的尊敬与信任不再有。
他笑老班长的冤、旁人的迟钝、还有连长的愚蠢。
“最危险的地方愉愉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总结。
讲到这里,他大笑着,屋里的人也大笑着。
(二)偷羊腿
在连队的附近,有一个维吾尔公社,贯彻执行“同吃一锅饭“政策。由公社派专人做饭,在规定的时间集体分享。
他经过观察,摸清了伙食安排规律,那一天,公社煮羊肉。
约了伙伴在猫在就近的大树杈上,看着那一位做饭的青年,在大铁锅边忙忙碌碌,不时飘来的香味引得他们几乎跳下大树!大功告成!青年轻轻地放盖上锅盖,走进了屋里,静等大伙分享美食。
滑下大树,掀锅盖、提羊腿、下刀。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找了羊腿飞奔,还不忘叮嘱同伴把锅里的羊按原样摆放好!
再接下来他们所做的就是骑在大树杈上啃羊腿,继续观赏树下的好戏,那位青年大张着嘴,望着铁锅内没有了腿的食物呆若木鸡!面对眼前黑压压族人的鄙视、指责,委屈、耻辱的泪水伴着族人的唾液、还有树上之人嘴角流下的、肥肥的羊油不断地流下、流下。
欣赏树下声势浩大的“表演”,啃着多少回梦里才能见到的羊腿,超强的快感令他与同伴愈发肆无忌惮、得意忘形!直至一位细心的族人在抬头时发现了树上不断掉落的羊骨头,直至树下愤怒的族人黑压压地把大树围得水泄不通。
讲到这里,他又大笑着,屋里的人又大笑着。
当年的他,如今已是一名团级的干部了,在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之处,这一大群无聊的人们在那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轻松愉快地打发了野外的孤寂与单调,这样的故事给他们带来了欢乐,打发了时间,而神采飞扬坐在中间的他无疑是这群人的开心果。无人注意他当年的举动是否正确,人们关注的只是一个个有意思的故事,他需要讲述、他人需要解闷、供需平衡!
唯有静坐角落的我在思考着这一个问题,当年的老班长后来会怎么样呢?在那么个年代,因为盗窃食物,对其一生会有着怎样的影响?如果他有子女,在讲究“根正苗红”的年代,又会受到怎样的牵连?他的妻子呢?会与她一起一生背负这一个根本莫须有的耻辱吗?他们最终会怎么样?
一切都不可能知道,出于礼貌我不会询问,尽管我那么关心着老班长。
如若当年频频偷盗食物的他,现在是一个平庸之人,在讲述这些时,必将引来种种责备,现今,无人深思、无人深究的根本原因也只是因为昔日的他现已有了一定的身份,一圈时时存在的光环,遮住了以往的丑陋与不堪!
听了他用以解闷的故事,却如此想法和感慨,如若让他知道,定然气炸心肺,大骂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