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荆棘 杂文 乱弹八卦 2007-02-04 17:16 责任编辑: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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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是美学的基本范畴之一。悲剧描写社会对立面之间的剧烈矛盾冲突。其中,国家、民族、阶级、集团、伦理、观念的冲突以人与人冲突的形式表现出来。它体现人的本质力量的社会实践。当这一实践遭受压制、摧残而获得悲剧结局时,引起人们畏惧、悲悯和痛苦等情感反应。悲剧冲突的结果往往是对立双方的失败和毁灭。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尼采说:“肯定生命的最高艺术,即悲剧。”

影片《霸王别姬》的故事发生在1924年的北京,作妓女的母亲带着9岁的儿子蝶衣来到关家科班,恳求收留他学京戏。蝶衣与小楼从小就是好兄弟,他们合演的《霸王别姬》轰动京城。抗战期间小楼与青楼女子菊仙结婚,蝶衣倍感孤独。文革开始了,小楼在巨大压力下揭发了蝶衣的罪行,蝶衣也在绝望中说出了菊仙身世。导致菊仙上吊了。22年后,他们最后一次合作《霸王别姬》的绝唱。影片用中国文化积淀最深厚的京剧艺术及其艺人的生活,有着人性的思考和人生存状态的表述,更通过几十年的时事风云,透射出一股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思考。影片极具张力地展示了人在角色错位及灾难时期的多面性和丰富性。不仅具有纵深的历史感,更将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合掺着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历史发展盘旋纠错地展现出来,兼具细腻的男性情谊与一部绚烂、令人陶醉的史诗格局。

本文以程蝶衣为线索,透过历史、人性、爱情及艺术来分析《霸王别姬》的悲剧意义,从这里来反思我们民族曾经的荒诞,在同情戏里戏外的角色时,探索怎样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一、历史的悲剧

影片贯穿了清末、民国初的北洋时代、抗日战争、解放期间再到文革及文革以后几个关乎中国命运的时期,每个时期,都通过不同的人展示着这个时代对人的扼杀和可悲。

剧中有一个片段是讲关师傅让小豆子学坤角,让他念“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虽然对于这种性别颠倒的意识他曾做过本能的抗拒,但在戏院这种环境的潜移默化的渗透下,小豆子最终接受了“女娇娥”的角色。

在陈凯歌所结构的叙事过程中,发生在小豆子身上的,不是一个单纯的生角、旦角的派定,而是一个施之于他的暴力的性别改写。《思凡》中的一句对白:“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在小豆子那里被固置为“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这是意识与无意识间一次绝望而痛楚的反抗(一如小石头所言,“你就想你是个女的,可别再背错了!”)。但改写仍没有实现与完成:“女娇娥”、“男儿郎”的“错误”仍在延续。直到小石头作为暴力的实施者、抄起师傅的烟袋锅在小豆子的嘴里一阵狂搅。无论在影片的视觉呈现、还是在弗洛依德主义的象征意义上,这都无疑是一个“强奸”的场景。但这次暴力实现了改写的最后一笔,在鲜血由小豆子的嘴角淌出的镜头之后,他似乎带着一种迷醉、幸福的表情款款地站起身来,仪态万方、行云流水般地道出了:“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

此后,来自张公公处的强暴,则固置了这一暴力的性别改写,并将这一暴行的发出者清晰地标示为历史。小豆子遭张公公强暴一场,是陈凯歌所迷失的暴力迷宫中最为扑溯迷离的一笔。事实上,自三度暴力行为之后,在小豆子身上出现了一个结构性的裂隙、或曰意义的反转。相对于小石头(段小楼),程蝶衣更为深刻、彻底地将他始终反抗、却不断强加于他的权力意志内在化了。他不仅接受了暴力的改写,而且将固执于这一改写过的身份,并固守着这暴力的秩序。同时,他固执著为暴力所派定的女性角色,固执于“从一而终”的训令,固执地置身于真实的历史进程之外。因为他是一个“女人”,一个镜象中的女人,只有舞台上、镜象中才有他的生命。程蝶衣是《霸王别姬》中的诗,而这诗行却是为历史暴力所写就的。

二、人性的悲剧

陈凯歌宣称他的影片写的是人性与时代的悲剧,在这出悲剧中,最令人痛心处是人的背叛。所有出场人物都程度不同地自我背叛或背叛朋友、师长。《霸王别姬》中程蝶衣、段小楼、小四等的相互背叛,影片对社会和时代的剖析容易给人一种印象,背叛是外因造成的。尽管有那句“那都是四人帮闹的”撑着场面,但并不能使我们忘记人性内因中的懦弱和龌龊。

在讨论戏剧改革与现代戏的一幕中,菊仙的一声高喊打断了段小楼原本打算认同程蝶衣的、不合时宜的发言,她从看台上掷下的一柄红伞(一个“遮风蔽雨”的暗喻)终于驱使段小楼做出了一番违心的言词。菊仙拯救了小楼,同时也将他推向背叛之路;她本人将为此承担最终的悲剧。作为新时代、历史暴力之呈现者的小四,也具有“旦角”的身份;并将以虞姬的扮相出现,将霸王置身于两个虞姬的绝望抉择之间;两个要护卫同一男人的“女人”的疯狂,终于将男人推入了无情无义、甚至为自己所不耻的境地。而更为残酷而荒诞的一幕是文革场景里,段小楼置身于历史的涡旋之中,忠贞或背叛、反抗或屈服。在群众斗争大会上,师兄弟和其他挨斗者一律化妆示众,小楼忐忑不安,蝶衣却宛如当年那样精心为霸王色脸,践行着他的“从一而终”。在造反派的威逼审讯下,程蝶衣都觉得能与师兄一起挺过难关是幸福的。可是段小楼首先被迫揭发蝶衣,将他历史上的丑行和美丽的幻想都作为“罪行”抖露出来。震惊而惶惑的蝶衣以牙还牙,他认为小楼背叛的根源在于菊仙,大骂菊仙是“臭婊子”。段小楼又被迫表白:“她是妓女,我不爱她。”菊仙承受不了打击,最终上吊自尽。

三、爱的悲剧

“霸王别姬”本是一幕历史逸话,而在这里,它演变成一段梨园的血泪,一缕梨园的风气,一幅时代的画卷,一个历史的烙印。主人公也由两个痴情男女变换为两个相互重叠的男人——段小楼与程蝶衣,他是花脸,他是青衣,他的坚毅和他的温柔,他的唇吻轮廓刚毅凝固,他的眼角眉梢爱意满溢,他是叱咤纵横的霸王,他是从一而终的虞姬。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那一个苍凉的手势——天黑前最后一幕灰蓝,是那个特定时代的风花雪月,是那些随风飘远的红颜遗事。

“说好了是一辈子,就是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叫一辈子!”戏里,程蝶衣是虞姬,段小楼是楚霸王;戏外,他们是师兄弟,两人一块长大一块学戏一块演戏,可这戏演着演着就让人分不清戏里戏外了。程蝶衣入戏实在太深,深得都忘记了出戏,台上眼眸深情的是虞姬对霸王,可出了戏,虞姬就只能是蝶衣,是个男儿身呀!蝶衣陷得那么深,爱得那么真。

在段小楼和菊仙成亲的当晚,他因为太过于伤心,去了袁四凯家消沉,为此还染上了大烟,寄希望于醉生梦死中虚度光阴。可当他听到小楼被日本人抓走后,菊仙请他出面帮忙救小楼,并答应只要能救小楼她愿意离开,为了能让日本人放了段小楼,并且自己能和师兄在一起,冒着会被人加上“卖国贼”的罪名,也甘心为日本人唱堂会。他付出的代价如此之大,可是小楼却是一巴掌否定了他的付出,自己冷冷地留在了雨天里。并且这也成为文革时被段小楼指证的把柄,其实都是为了小楼呀。

可蝶衣不明白,段小楼出了戏后,他知道自己与蝶衣在台上不过是对戏,而台下的程碟衣只是他的师弟,从小疼爱的师弟。纵然程蝶衣生得眉目清俊,可惜是个男儿身,命里注定了是做不成那真虞姬,于是只能在深情对唱后,来个华丽的转身,用一柄宝剑悲凉地自刎,终结这注定的命运,这回,戏里的虞姬是真正地死在了霸王前面,而戏外程蝶衣唱罢最后一句,用他送给段小楼的那把注满他感情和幻想的宝剑自刎了,结束了自己的演艺生涯,最终实践了他的人生和艺术理想,虽然那理想是已经破碎了的。“果真不疯魔不成活”,这爱,爱得无限悲凉,爱得无比凝重,宿命的注定原来谁也逃不过。

台湾青年网络作家藤井树评价说:“《霸王别姬》的成功来自故事,来自人物,来自导演,来自戏里戏外不能分割的爱恨纠缠。这样的电影看一次就是一次消耗,回头张望自己和命运的连接时,前生来世的惊觉轮回是不能用言语描述的。”

四、艺术的悲剧

这部电影是以我国的文化瑰宝——京剧作为主要艺术表现形式的,在这部电影中,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京剧的魅力。但从这部电影中我们也能看到在政治的压力下艺术的悲哀,程蝶衣是个“戏痴”,他热爱唱戏,戏里有他的“霸王”,但是他确实是个懂艺术的人。

解放后蝶衣被人控告为抗战时为日本人唱堂会,菊仙和小楼要救他,让他说不记得曾经为日本人唱过堂会了。在法院被告栏受审时他很倨傲,只觉给日本人唱戏出堂会不是错——他的错在“痴”。不愿记得不想提起,心硬嘴硬,坚决地答辩:“没有人逼我,我是自愿的。我爱唱戏,谁懂戏,我给谁唱。青木大佐是个懂戏的!艺嘛,不分国界,戏那么美,说不定他们能把它传到日本去。”完全理直气壮,一身担当。确实艺术没有国界。

中国大搞革命时期是非得让人民忙碌起来,没功夫联想和觉悟。运动一个接一个。那个年代人们说艺术是腐化堕落的,对劳动影响至大。艺人地位又降低了。听取党中央领导阶层的意见,戏园子改映电影、改演话剧,有的干脆关门大吉。小楼和菊仙在家里把旧戏本,脸谱画册,都一页页撕下,扔到灶里烧掉。行头、戏衣、顺应号召,要上缴。好好的唱曲戏词到了社会主义竟成了淫词艳曲。程蝶衣和一众生旦净末丑,充当“群众”老百姓,段小楼唱起了“杨子荣”。

历史本来就是一个迷人的风景线,特别是二十世纪那纷乱迷离的时代。戏剧其实可以看作一个比喻,比喻有着几千年历史沉积的中华文化,在几千年来每一个时代,无论是清朝,北洋军阀,日本人,国民政府等等,都无不对古老的文明艺术有着内在的尊重和融合。中华文化以其独特的方式深刻地影响着每一个人。

故事的结尾,程蝶衣仰天长叹。狂热的政治运动最终毁掉了艺人们心中永恒而美好的艺术。然而真正可怕的是,毁掉的不仅仅是艺术家们的艺术,还有整个几千年的中华文明。

五、民族的悲剧

电影每次提到程蝶衣独自唱堂会时,他都是唱《牡丹亭》的游园、惊梦,这是独具匠心的,暗含着深层的隐喻。如《皂罗袍》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埂。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百年不易的词儿,诉说着得失成败,朝代兴衰。国民党的命运,中国人的风流云散……

一个历史、人性、爱和艺术的都是悲哀的民族,这个民族也是可悲的。蝶衣也在这样的环境下醉生梦死,最后刎别霸王。

六、沉重的思考

很多大导演都拍过同性恋题材的片子,这些严肃的艺术家并非猎奇,而是因为他们探索人性找到了一个新的现实的起点,因为艺术关注的是人类视野之内的一切事情,对于艺术来说,从来没有表现的盲区。在《霸王别姬》里,同性恋题材的展现可以视为电影艺术对世俗禁区的突破,也可以反过头来,视做社会开放所带来的边缘空间的进一步扩大。无论如何,华语同性恋电影的国际反响之强烈,所体现的异质的声音之高扬,必将带来传统行为方式与道德观念的裂变,对社会的进步和人与人的和谐共处都会起到推动作用。

再者蝶衣如果能多活二十多年的话,他就可以看到这个报应的结果了——他所钟爱的戏剧终于在中国主流媒体中消失了,其他的中国传统文化也正在迅速地消失的过程中;中国大陆人使用着和其他世界各地华人不同的“汉字”;北大清华的学子们考“托福”拼命地往美国挤,更多事业有成的人则选择了移民;人们失去了信仰,道德观念日下,人与人之间尔虞我诈;这也还是一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冷酷无情的社会。

和谐共处,不仅是人与人之间多点包容,让身边的事物因此变得真切而勇敢;另一方面不要丢失了我们的传统中精华,那是维系我们民族命脉的根本,看了这部电影后最渴望的、最倡导的就是——社会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