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静静地流
流畅的文笔,鲜活的生活——这是作品的生命。
一
小山村的前面有条小江静静地流过,水清见底,江边有个小码头,夏天,江里是孩子们的乐园,整天在水里泡着,从那里出来的男男女女谁都会点水性。现在天冷了,孩子们上岸了,可大人们依旧在江边忙碌着:洗衣洗菜,刷盆刷碗,人们洗衣刷碗时不免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不管是正经事,还是玩笑事,全通过码头一会就散布全村,因此码头便成了小山村的新闻报道中心,什么事都能通过码头传到人们耳中。所以小山村里的人们总喜欢往码头跑,就是没什么洗的人们也会找点事来码头凑个热闹。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码头消息自打安太爷爷的弟弟因为不走正道被家人灌醉酒,五花大绑地从两层楼上推下来(他们说是为乡里除害)。小山村里几十年来也都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了,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出了这山村就不成为事了,码头故事终究还是码头消息。
这几天码头上的人们有点怪异,不是那么高声谈笑,大声喧哗,只是小声地,甚至是窃窃私语:“小娇儿回来了”,“那女妖回来了”“真不要脸,居然还敢回来”。小山村里,人们依然忙碌着,忙碌的人们也不忘记抓个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着,仿佛这样可以给疲惫的身体带来兴奋剂。我很久没回婆家,但对乡村这种情形早已熟视无睹,并不放在心上。
吃饭时,我也是信口开河,问了句:“村里的人都在说谁是妖女啊?”婆婆长叹一句:“嗨!作孽哟……”我奇怪了,直盯着婆婆。婆婆见我好奇的样子,很沉重地给我讲述着这个妖女的故事。
二
人们讲的妖女是指村西头的娇儿,就是明叔的三媳妇。她老公在外打工好几年了,每年只是春节其间回来一趟,除去路上的时间,在家里也就呆个几天,把一对儿女和家里的大事小事留给了娇儿,留给娇儿的还有无限的寂寞和孤独。娇儿在家种田,带一对儿女读书,儿女听话,娇儿也贤惠,农闲时节还跟村里的泥工去做小工,一个家就在经常没有男人的日子里平平淡淡地过了好几年,没有什么事发生。直到有一天,同村的清云大哥“疯”了,人们才发现一贯文文静静的娇儿并不像表面那么温顺贤淑,宁静的山村也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平静。
三
有一天,凛冽的风挟裹着冰屑在空中飞旋,肆无忌惮地卷着地上的尘埃,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天刚擦黑,人们便早早地回家,围着火堆,享受着火炉的温暖。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几个行色匆匆的人,也缩着脖子,低着头赶路。冷冷清清的街上只看得见店家半掩的门里透出的惨淡的灯光,懒洋洋地照着门前的一小块地方,整个小镇像个劳累了一天的疲惫不堪的妇人。
突然几声凄厉的叫声划破了懒洋洋的村镇,“天哪!我前世作了什么孽啊!儿子啊!你回来!你回来!”喊叫声响彻云霄。那是明叔的老婆,清云他妈英婶在大声呼喊。顿时各家各户的灯亮了,山村又像白天一样热闹起来,人们纷纷走出大门,人们看到的是一幅凄惨的场面:只见清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一头乌黑的头发像个鸡窝,蓬松飘散,一张英俊潇洒的痛苦地抽搐着,他拼命往后山上跑去,任凭英婶在后面大声呼喊,也不回头。
村里的大多数年轻男人外出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基本上是家里的老人和妇女,能脱身的妇女也都出去务工了。当时能帮英婶一起追赶的也都是村里的老人们。一群人追着清云走上了山顶,或许是他自己累了,他在山顶坐下了,等到大家追到山顶。只见清云泪流满面,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面对山下的村子“嗷嗷”地哭着,痛苦万状!北风呼呼地撕扯着他单薄的衣服。一群老人怎么也拉不回他,只有不断地重复着那样无力的劝说,一群人都快冻得不行了。还是没有办法叫他回家。这样僵持了几个钟头,眼看着天越来越暗,越来越冷,人们都快要冻僵了,清云终于开口了:“娇儿,娇儿!只有娇儿自己上来,我才会下去。”
人们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叫娇儿?娇儿和他?莫非经常跟他去做小工的娇儿和他……?但在这紧要关头,善良的人们诧异的表情只停留片刻,顾不得多想,只想到让清云早点下山,让善良的村里人也早点下去,立刻有人下山去请娇儿,娇儿没有来,再次上山的人无可奈何地摇头,清云开始嚎叫,像一头痛苦的狮子,眼里露出绝望的光,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悬崖走去,边走边嗫嚅着:“骗子!骗子!婊子!婊子!我……”人们吓呆了,用力扯住他。
人们看到这情这景,似乎明白了什么,忿忿地说:“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娇儿今天必须到这里来!”有几个人又朝山下走去,半小时后,娇儿在大家的拉扯下上山来了。看到清云的样子,娇儿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羞愧有痛苦还有惊诧。清云见娇儿上山了,虽然没有说话,但安静了许多。娇儿走上前去,小声说了句:“回家吧。”清云没有动,别过脸不看娇儿,只是问:“我们怎么办?你离婚还是不离?你给个说法。”娇儿没有马上说话,看看了村里其他的人,坚定地说:“我们不可能怎么样,我不会离婚,我们散了吧。”两人都没有说话,山上死一样的沉寂。很久,清云无力地说:“那我给你的钱呢?这两年来我给你的东西呢?给你家建房子的钱呢?”“……”“不说?那我去烧了它。”说着,清云像疯了一样就要冲下山去。娇儿蹒跚两步,两行清泪从她的脸上滚下来,她咬着嘴唇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了的一条项链,放在清云的面前,缓缓站起来,长出了口气:“八千块钱,我会还你的。”就这样,两人在村里人的眼皮底下,做出了个所谓的了断,最终娇儿没有离婚,清云并没有跳崖,也没有疯。
四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清云把在外打工的老婆接了回来,心安理得地带着老婆给人家建房子,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而淳朴的村民似乎更不容忍的是女人的出轨,码头上的人们却开始为娇儿编造出形形色色的淫荡故事,甚至干脆称娇儿为专门祸害人的妖女。人们看到娇儿面容憔悴,在村里低眉顺目地过起了日子。可能是因为受不了村里人的异样眼光,也可能是因为想念在外打工的丈夫,还可能是她想忘记什么。不久,她也把一对儿女托给年迈的公公婆婆,往广东找老公去了。村里关于妖女的故事因为娇儿的离开而暂时中断了,村里又恢复到往常的样子,村前的江水仍然静静地淌着,听人们讲各种各样的码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