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七日

卡萨 杂文 百家杂谈 2006-12-03 08:05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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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岁月走得太快,真相悟得太慢,惟希望,天堂里的人儿永不背离!

最近,我喜欢一个人来到这个叫做“随风而逝”的咖啡屋坐一坐。在这里我可以不接手机、不想工作、只是静静的要上一杯咖啡,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然后让自己在悠扬的音乐声中沉迷,再让自己的思绪肆意的飞。

就这样,我想起了小荷。

第一日

我同小荷住在同一条胡弄里。她总是背一个画夹,穿着花色各异的漂亮衣裙,走在我们一群野孩子中间,象个不染世尘的小天使。她很漂亮,家境也好,但她从不恃宠而骄,总是笑呵呵的对待她身边的每一个人,腼腆的让美丽的眼睛变成一对小月牙儿。只要你做一点点让她感动的事,她就会很过意不去,然后总是找个机会让你也感动一下。我每天走到她家的门前,都会静静的听一会她的大提琴,想着这个象牙塔中的人儿,该有多么幸福啊。

整个胡弄的男孩子都喜欢同她在一起,当然也喜欢戏弄她,看着她委屈的样子男孩子们会恶作剧的叫她“小猫”,因为她温柔乖巧聪明如猫,样子又是眼睛大大圆圆的。她虽有猫的灵性,却没有猫的活泼,她总是静静的,让我只能远远的望着她,不敢上前同她多说一句话。

那时候我们只有六岁。

第二日

小荷七岁的时候家里发生了变故,她的爸爸妈妈不幸去逝,她和弟弟被迫寄住到农村表叔家。

她每天早早起床把那匹眼睛不好的深棕色母马牵到村子后面的小树林里去放,这对她来说是很开心的事情。那匹母马很是温顺,对小荷很亲切,有时候小荷还可以爬上它的后背坐一会儿。每天太阳还没有升起,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小荷就已经出发了。小树林里有好多美丽的蜻蜓,她把裤腿卷得高高的,不让露水把她的裤脚打湿。她会一边看着马不要跑远,一边采摘各种野花,并把那些漂亮的花儿戴到头发上,她甚至会给母马前额的鬃毛编上辫子,然后插上一些小花。她偶而也能抓到几只蜻蜓。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小荷就把吃得饱饱的马牵回家准备到田里去做农活。

回到家里把马栓到院子里的树桩上,她就蹦蹦跳跳的跑到屋子里面去吃早饭。早饭通常是小米稀饭加咸菜,小荷每天都要吃上很多。然后是他帮着婶婶收拾碗筷。大人们吃过饭就要套上马车带上农具去田里做农活,小荷留在家里一边照看年幼的弟弟,一边把自己和弟弟的脏衣服拿出来洗。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荷便到房子后面的柴垛上抱些干柴回来做午饭。农村的灶台是那种用土磨成的方形灶台,把一枚很大的铁锅嵌到里面,上面的锅盖有两扇,用木头制成的,做饭的时候防止锅盖不严,要在四周及两扇锅盖的接口处放上一些抹布,这样做出来的饭才会熟透好吃。灶台的一侧的下方有一个方形的洞,俗称灶坑,从这里把柴火填进去点燃加热,锅里的饭就会熟了。婶婶已经将苞米馇子放到铁锅里并加好了水。小荷要把锅烧开,然后再等大约十五分钟,烧第二遍火,烧开后过大约半个小时后便可以吃到香喷喷的苞米馇子粥了。小荷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细心,要把干柴看好,免得火烧到外面失火,还要拿握好火候,免得火太急饭糊了或是假生。小荷做的苞米馇子粥很好吃,所以婶婶总是夸奖她。

在大人们从地里回来之前小荷早已经把饭盛好、夹好咸菜、摆好碗筷等着大人回来吃了。这时候弟弟总是闹着要先吃,小荷总装出一副很严厉的样子,弟弟也就不再闹了。大人们吃过午饭要休息的,养足体力下午还要继续做繁重的体力活。他们将马吃的草铡成小段,然后里面用玉米面和水拌好,用一只大麻袋装着放在马圈里。大人们午休的时候小荷就看着马槽,草快没有的时候她就加一些。每到这个时候,人们总会看到一个漂亮的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翘着小脚趴在马槽上看着那匹深棕色的老马吃草,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开心的和她的马朋友说着一些诸如“你要多吃啊,不然我会生气的”之类的悄悄话。

闲暇的时候,小荷会同其他的小孩子一起去挖野菜、去用井水浇园子。到了晚上,全村子的孩子聚到一起,找一块大一些的空地玩打口袋、捉迷藏、跳房子……。

小荷很快就忘了她的画夹子和她的大提琴。

第三日

在我读小学的最后一年的下学期,我在学校里同小荷不期而遇。原来为了她在初中可以受到好一些的教育,她刚刚被她的一个亲属接回城市。虽然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小荷已经出落得很标致了。高高的个子,小脸儿红朴朴的,大眼睛还是那么晶莹透彻,可能由于生活的艰辛让她的目光有了一些倔强,没有了胡弄生活时的天真和纯净,似乎更多了一些成熟和沧桑。

依我的性格是要握住她的手叽里呱啦的说上一阵的,但是看到小荷那成熟的笑脸,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轻轻的说了句:小荷。她看着我:若儿。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等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们都回过头去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从此我们在整个小学和初中我们都没能说过话,只是这样既熟悉又陌生的相视一笑,仅此而已。我现在还在想,是什么让两个小孩子可以那么城府彼深的交往呢?是生活吗?

我总是有意无意的打听一些小荷的消息。知道她在五年一班,我当时在五年三班。她的班主任叫王淑文,是个很不为人师表的女人。由于小荷刚从农村回来,再由于学藉的原由晚来了近两个月,最初的课程有些跟不上,她总是在全班同学的面前训小荷“空有一副好皮囊”,要让小荷留到下一个学年,免得影响她的班级考初中的成绩。小荷真的很争气,考初中时在五年一班考了第二名,考第一的叫王红娟。那个王淑文老师从此没话说。

等到高中的时候,我们读的都是省重点高中。我在四班学文科,她在六班是艺术考生,学的是美术。小荷一直都是一个有艺术感觉的人,这个时候的小荷已经完全看不出曾在农村生活过,最初脸上的那点红晕早已不见,白晰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神情超脱淡定但装扮时尚前卫,身材高挑而匀称,足有一米七三吧。如果非要直观的形容一下她的容貌,她同时下半红不紫的女星李小冉有七分相似。

第四日

后来我们都考上了大学,我考的是一所二流大学,学财务,小荷考上了一所省内的师范学院,学的是美术专业。

读大学的时候,我是没有正事的那种学生,但也从来没有做过太出格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我会躺在床上读杂七杂八的书,什么张贤亮的《我的菩提树》、梁晓声的《雪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陈忠实的《白鹿原》,还有什么《第三只眼睛看中国》、《基业常青》、《成功学》、《看上去很美》、《上海宝贝》等等,那时候的周德东还同艾明波、洪烛乖一起走清纯路线,没有现在那么惊竦,还有一些无聊的人物传记,什么二战十大将、什么港台名星、这个榜那个榜的商界泰山北斗的,总之就是只要有书可看,其他的什么都不去管,什么成绩啊,点名啊,都无所谓了。如果不是看书就是在水房里洗那些怎么洗也洗不完的衣服。朋友们开玩笑说,如果我没在床上就一定在水房,适合找个男人给他做小老婆,很安份。

但令人不解的是,我的这种学习态度,加之象模象样的处了一个男朋友(但很是惭愧,没相互喂过饭、没在校外开过一次房),居然还每年都拿头等奖学金。真是让好多每天都在课堂上听歌、写信、睡觉或是谈恋爱的人不愤。

这个时候的小荷,已经不用家里的一分钱了。她的第一个男朋友是她所在学校的成人教育学院的一位脱产生,还算英俊,年纪尚轻,同小荷的朋友处得也颇为真诚。这个脱产生的家境宽裕,小荷的学费啊,生活费啊,其他杂费啊的都被这个脱产生给包了。这个时候的小荷还是很积极的,在学生会的文艺部做一个小干事,每天很热情洋溢的做一些出点风头的工作。清纯的小脸上挂着对生活的热忱和对未来的向往。

后来因为学校主管文艺的一位老师对小荷动了心思,让那个脱产生很是不满,从此断了小荷的财路。小荷由于感情和经济上受到双重的打击,而一度想自杀。后来一位爱穿长风衣、高高瘦瘦的有一头自来卷发和好看的侧面的体育老师出现在小荷的生活里,从此小荷总是小鸟依人的同这个英俊得有些不象话的男人旁若无人的行走在那个容易产生故事的校园里,我一直认为那应该是一个美丽的风景。这段感情以那个有着好看侧面的男人同一个其貌不扬的中文老师结婚而划上句号,留给小荷的是一脸的沧海桑田和手腕上一道伤疤。

此时的小荷已经不再参加学校的文艺活动,她对这个她视为象牙塔的地方非常失望,她的感情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接下来他同学校附近一个娱乐场所的老板关系暧昧。那个个子只到小荷肩头的男人,怎配得上如同一朵素淡的花儿般的小荷啊。但是,没办法啊,晕了头的小荷。

最让我接受不了的是,小荷居然在那个男人开的的吧里做了领舞女郎。我常常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她同另外一个高个子女孩站在高出舞池两米的圆形领舞台上,穿着性感暴露但风情万种的皮质抹胸和短裤、过膝的长靴,跟着节奏不停的扭动她年轻而充满欲望的躯体。好像她们的身体里充斥着太多的能量,而这个物化的躯体阻碍了体内能量的释放,所以她要冲破它、摧毁它似的。她美丽的长发在空中不停的飘荡、正如她飘荡的生命。

她没有毕业,我求学期间最后见到是大三的暑假。我们坐在咖啡厅里,谈着我们的童年、我们的小学、初中和高中。她向我提起了她在农村的岁月,描述她躺在麦田里,看着天上的朵朵白云飘过,云彩的阴影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上向大地的另一端漫散开去时,她的眼中闪着灵动的光芒,充满了怀念与向往。她那时的表情是那么的恬静与安祥。我们谁也没有谈那些动荡的岁月与飘浮不定的情感,我们只是静静的,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过往的事,然后我们都纯真的笑了,那笑声中是我们迷失的青春和对生存的无奈。

第五日

大学毕业前夕,大家都在忙着找工作,父母强烈要求我找个安稳的工作,当时候选的工作是留校到计算机系做导员、到一个中等城市的矿院任教,还有一个是一所省会级城市的香港人办的私立大学。

最后我选择了私立大学,即可以让父母认为稳定,又给自己巧妙的留了一点空间。我签了两年的合同,从此过上了为人师表的生活。

私立学校的学生大多家境优越、个性鲜明。我每天沉浸于乱七八糟的事务中不能自已。今天这个男生由于失恋剃了个光头、明天那个女生不堪学生制服的千篇一律穿了一黑一白的长袜,更有甚者拿别人的手机或是打碎玻璃窗把手筋割断,十个男生组成一个什么黑社会性质的组织、为了博得同学的好感和同情假称自己有心脏病等等,让我忙得晕头转向。

这段时间没有见过小荷,奇怪了是在网上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彼此,只是相互留言。

她给我留了大约十几次的留言吧。我整理一下,她这段时间大概的生活轨迹是:大学没有毕业的她游走在几个不同的男人中间欲罢不能。后来她选择了一个做律师的小男人结了婚,想好好的做一回相夫教子的小女人,不再过那种漂浮不定的生活。一段时间的留言经常是笑脸。再接下来是那个男人婚后总是很在意她的那些往事,每天深夜起来反穿着沉重的托鞋走个不停。小荷这段婚姻没有产生真正的爱情,却收获了一个生命,一个聪慧的小男孩,我后来见过那个小男孩,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小荷最后的留言是说她出去做事了,做总经理助理,我想这份工作她是很做得来的,她那么聪明漂亮,又那么的有才情,生活的阅历会让她成为一个优秀的白领的。

此后再无她的消息。

第六日

当了两年大学老师在合同期满我辞职了,认为用自己的青春托起祖国的太阳的事做起来有点赔本。后来辗转做了几份工作,都是一些只积累经验没太多物质回报的差事。最后在一家天津人开的房地产公司做了主管会计,算是站稳的脚跟,多年的赔本生意终于见到了点回头钱。这家房地产确实资金雄厚,是一群疯狂的年青人在做事,总经理也刚刚三十出头,我的财务总监与我同年。

天津人的房地产做的确实很好,在全城是数一数二的高档楼盘,以欧州小镇风格著称,主打是联排别墅和洋房,和一定数量的独体别墅。小区内有流动的人工湖,湖下面有四季不断变换色彩的灯光,人工湖的岸上是传说中从欧州进口的各种树木花草,使小区四季都可以看到不同的颜色,小区的上空时常飘起悠扬而空灵的恩雅风格的音乐。

楼盘的广告铺天盖地,概念炒得也很象模象样,加上德国人的园林设计,确实打动了很多的上层人,楼盘开盘当天认购火爆。

公司员工在开盘当天除了部分要办理收款签合同的财务人员外,其他人可以着便装冒充顾客给公司造势,因为当天有很多媒体的记者到场。财务部的工作安排得当后,我加入了造势者的行列。

我和同事德成都衷情于人工湖对面一套洋房,是洋房中的上品,进一步都市繁华层林尽染,退一步享尽桃园安静泰然,位置得天独厚,景色优美,空气清新。这天我和同事德成走进这套洋房,我喜欢站在二楼扶着镂花的木质楼梯向一楼招摇的大喊:德成,舞会开始了吗?觉得自己就是茶花女中的那个马格丽特。那天我就是这样大喊了一声后然后跑进我喜欢的那个天堂一般的浴室,我总是再想,哪怕我只拥有这样一个浴室也好。

就在这样的一个场景下我看到了小荷。

这时的小荷应该是她人生中最漂亮的时刻吧。她是那么的高贵而典雅,在初秋的季节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洋服,拿了一款白色的小包,头发是本季最流行但任何一个女人也梳不出如此味道的发式。我刚要说什么,我发现小荷的旁边还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我认识的,在这个城市里很有名气,是一个连锁卖场的主要投资者,据说在黑道上还有一些买卖,外号叫“徐小鼻子”。小荷见到我,眼睛闪出一个火花,然后就熄灭了,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这套洋房我要了,不要再看了”。我知道她是为了不让我同她说话才这么说的,谁能从我身上看出我可以买这套房子啊,我这个穷光蛋。

虽然我对那个男人没有任何的好感,但我想小荷可以同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也应该算是个不错的归宿吧。我从浴室里面退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小荷,她也回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忧郁而感伤,这让我想起了小学时我们类似的那次回眸。我真的祝福她,小荷,为了所有关爱你的人,幸福的生活吧。

第七日

再也没有见过小荷。

听到小荷自杀是一年前的事。

当时我正在度蜜月,我终于找了一个不在乎我瘦得几近平胸、生性懒惰脾气又不好的男人把自己草草嫁掉,因为这样的毛头傻小子不会再遇到,托得久了他也会改变主意。百无聊赖的我随手翻着几张以八卦新闻见长的当地报纸。一则噱头般的标题“美丽少妇浴室割腕自杀”吸引了我,我当时确实无聊得很。接下来映入我眼帘的照片让我此生难忘。那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大大的眼睛、忧郁的眼神、精巧到极致鼻子、还有那张欲语还休的嘴巴,是她——小荷。另一张照片让我永远也不原谅记者的照片,小荷躺在浴缸里全身赤裸,周围是无数的玫瑰花瓣和鲜血,那个我反复看了无数遍的精美的浴缸竞成了小荷生命的最后归宿。我第一反应是给所有认识小荷的人打电话,而每个人都告诉我这是真的。我怔坐在那里,看着她如花的笑颜:小荷。

可能由于受了太大的刺激的原故,使我不再看那些八卦新闻了。一看头就不自觉的疼起来,这个毛病至今未愈。

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小荷写出来,然后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