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姐姐
花姐姐在我们县医院的知名度很高,花姐姐知名度高的原因一是她的长相特别,二是因为她能干。
花姐姐不是城里人,她曾在我们医院做过十几年临时工。
花姐姐刚到医院那阵子,好些“白大褂”常常因她那不男不女的怪样而小看她,偏偏花姐姐生得一张巧嘴,见着穿白大褂的就一声“医生好”,碰上谁给了冷脸她也不在乎,时间久了,人们对她也就习惯了。
花姐姐在医院做临时工时什么都干,扫地、冲厕所、煮试管、敲钟、干得都挺出色。碰上院里谁家有重活要干,只要你叫一声“花姐姐”,就是你曾骂过她,她也会没事儿似的帮你做得好好的。花姐姐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闲着也是闲着,留着一身的力气多可惜呀!
花姐姐闲不住,没事干的时候她总有意无意地往各科室的病房跑,见哪个病房死了人,她就主动地去帮着抬尸体,给死者整理遗容,安慰死者的亲属,见人哭到伤心处,她也跟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
花姐姐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酒后常常爱找人闲聊,说她曾是大家闺秀,只因她的生母在家里没地位,所以她打生下来就不被人看重。花姐姐说家乡的父老虽未厚待于她,但那方养育她的水土她时时都装在心里。说这话时,花姐姐总有些伤感,好在她的伤感转眼就会消失。花姐姐心情好时还会给人跳舞,是那种走交叉步的“秧歌舞”。
花姐姐说,刚解放那阵子,她跳过这种舞迎接解放军,还说自己要是一个男人就当兵去了。有人故意戏弄她:“花姐姐,你看你五大三粗的,又一副‘爷们嗓’,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这是花姐姐最难面对的话题,每当有人这样问她时,她总是无奈地眯起双眼,良久才深叹一口气说:“都是娘生的模样,谁不想男有男儿样女有女儿容!”见她这样,逗她的人就有些尴尬,后来渐渐地就再没有人戏弄她了。但花姐姐的模样却常常使她陷于难堪。有一年夏天的旁晚,花姐姐跟往常一样提着桶拿着拖把去打扫厕所。那天她多喝了酒,进厕所前她不但忘了先向厕所里喊几声,而且她还用她那“爷们嗓”唱起歌来,厕所里正有一位姑娘小解,看到唱着歌走进厕所的花姐姐,她吓得脸都青了,心下一急,就大声喊了起来:“来人啊,抓流氓啊!”花姐姐那个气呀不打一处出,她冲到那姑娘的身边举了举手上的清扫工具大声地吼道:“谁是流氓,你瞎了眼不是?”姑娘看清她手中的工具,又见她扎着两把头发才稍定了神,说:“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啊?”花姐姐气恼地说:“我是男人?我是你姑奶奶!”那姑娘一脸狐疑,慌里慌张地逃出厕所。那次以后,花姐姐冲厕所前就再也不饮酒了。
花姐姐很会赚钱,但她赚钱绝不取巧,她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她那双手虽然粗大,却灵巧得很。她剪的花理的朵像真的一样,她扎的纸鹤对空长啸栩栩如生。我们这一带谁家老人去世了总会邀花姐姐去帮着扎纸鹤做棺屏,这种时候她是座上客,主人家好酒好肉待她,事过后还会用票子谢她。花姐姐对有钱人从不客气,给多少要多少,然后用衣袖抹抹嘴心安理得地离去。花姐姐好行善事,为弃婴喂葡萄糖,为无钱治病的乡下人解决燃眉之急,送钱送物给残疾人,给家乡人提供食宿,这些事她常做。但花姐姐有时好心办成坏事,据说有一次,她乡下的一个熟人来医院就医,在门口碰上了花姐姐。花姐姐得知那人头上生了一些癣,就自作主张:“别去花那个钱了,你那几个钱来得不易。我这儿有药,搽搽就好!”果然那药一抹上去头就不痒了。但第二天那人的头肿得水桶一般大不说,还起了很多水泡。这下可吓坏了花姐姐,她赶紧找来医生。医生问搽的是什么药,花姐姐说是“来苏水”,医生大吃一惊,“你怎么就乱给人用消毒剂,那是给你冲厕所的!”这下花姐姐泄了气,她原本是想帮人家省几个钱的,这下竟弄得人家住了院。后来,这人的住院费什么的全是花姐姐交的。
花姐姐离开我们医院又去别的单位做过几年临时工,身子骨特硬朗的她据说在一次感冒发烧时打一种抗菌素皮试就倒下了,医生们费了好大的劲也没把她抢救过来。
花姐姐死的时候大概60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