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宋聪明彻底打败了

因为双方父母都地同一个单位的缘故，我在6岁时就认识宋聪明。她和我相差十多岁，本来年纪相差这么大的两个人不会有太多交集。但第一次见她，我就记住了她。记住她不外乎两个原因，一个是她的名字，宋聪明送聪明，很容易记；第二个原因就是她就住在我们家楼上，每天都可以见到她脑后扎着一把整齐的马尾，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于是我总甜甜地叫着她，“阿姨好。”而她总是眯着眼睛弯下腰，摸摸我的小脑袋揪揪我的小辫子，说我好乖好可爱。可是后来听说她的脑子有些问题，于是再见到她时，我就有些害怕，每次出门前，总要听听有没有她的脚步声。渐渐地，几乎就见不着她了。

宋聪明因为念不下书，17岁就参加了工作。工作就在我父母她父母的单位里。饭桌上不时听到父母对她的评价，脑瓜子虽然不灵活，但工作很勤恳，从无怨言。

后来，我爸爸当上了处长，搬到了另一处更宽敞的住房，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宋聪明。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也分配到父母工作的单位参加了工作，在基层工作了几年后，我当上了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一年后，因为工作出色，又把我调到另一机构去任科长。在和我的新下属见面的时候，我赫然发现宋聪明居然在其中，她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扎着一撮马尾辫，还是我记忆中18岁的模样。

（一）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想到我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宋聪明的头上。

因为我管理的部门是办公室，主要承担这各种文件的收发流转，以及各种材料的撰写，因此对文字的要求很高，一般情况下是由我的秘书将修改过的文件发给我审核，再由宋聪明套红头成文上报或下传。

那一天我的秘书生病请假了，文件又特别多。我就让宋聪明先修改文件，在我交代她的时候，她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主任，我恐怕不行。”

“不行？”第一次直接交代她工作居然就敢推脱，我有点不高兴，“你做了十多年的收发文，不要和我说你是不会。”

我口气里蕴含的威严让她吓了一跳，她嗫嚅着还想在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一个小时后，我的电子办公系统陆续跳跃着“有来文”的字眼，我打开一个文件，只匆匆浏览了一眼，就觉得生气，点击“显示修改过的痕迹”的按键，通篇文件居然只改了几个标点符号。打开第二个文件，第三个文件，差不多都是如此。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直接打电话给她，“宋聪明，你到底看过文件了没有？”

电话里她的声音小小的，“我很认真地看过了。”

“那你为什么不改？难道你连最基本的公文种类你都分不清？报告里为什么夹带请示事项？主题词明显错误，这你都看不出来吗？还有，文件正文结构层次都不对，你都看不见吗？”

“对不起，主任”电话里宋聪明的声音在颤抖，“我——我实在不会改，我—我觉得他们都写得很好了。”

我重重地放下电话，生气地敲打着键盘。

门口轻轻地响起了敲门声，宋聪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我没有抬眼看她，阴沉的脸上透着怒气。她小心翼翼地将牛奶放到我手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主任，辛苦你了。”

我决定恶整宋聪明这个没脑的女人，我随手拿起身边一个文件夹，“里边有昨天会议的记录资料，你写一篇宣传报道吧！”你改不了，我就逼你写。

看到她瞠目结舌的呆样，我心里那个爽呀。

第二天，我的桌面上早早就躺着宋聪明的稿件，稿件上那张黄色的记事贴非常明显，上面有着宋聪明那笨劣却很整齐的留言：主任，请你修改。

我撕掉记事贴，看了稿件一眼就差点晕过去，宋聪明的这份稿件只能说是一份电子版的会议记录，连里边一些省缺语句都没有改动。

宋聪明，我算是服了你了。

（二）

宋聪明人很朴实也很勤恳，这就是她能在办室呆得这么久的原因。

她很少拒绝人，每个人不愿意干的拉杂事都推给她，她都乐于接受，但仅限于不用脑的活，比如跑腿传递信件、发报纸、打扫卫生、打字。她是一个标准的老好人，单位里常常有人拿着本不属于她工作范畴内的成撂成撂的资料让她打印，还有一些复杂的表格让她做，这些都上她擅长的。有时候，着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目不转睛地打印文稿，那如弹钢琴般流畅的双手真让人看不出她的笨和傻。

有一次，她在帮别人干私活的时候被我发现了。那是一个部门经理的儿子的作文，让她打印。这让我很不高兴，我让和她交情甚好的秘书转告她，有时间的话多学学办公室业务，还有，不要用公家的东西为别人干私活，办公室的打印纸有自己的定额。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她和秘书在交谈，也看到她哆嗦着双唇，一脸的惊慌失措。后来我看到秘书在安慰着她，但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很长时间也没有恢复过来。下班的时候，我经过她的办公桌，她埋头干活，不再像以前一样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对我说：“主任，走好。路上小心。”

从此以后，我感觉到了她对我的害怕。每次见到我都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惹我生气。

因为想着星期一的重要会议，星期天吃过午饭我就到办公室打算整理一下，却意外的发现宋聪明也在。我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都没有发现我，我看见她行云流水般地打印着似乎是某人的论文，我轻轻地咳嗽一声，专注的她如惊弓之鸟，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主——主任？”

我不想让她害怕我，尽量和言悦色地对她说，“你也在加班啊？”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想向我解释。

“没事，你忙吧。”我微笑着走进我的办公室。

等我忙完，已下午6点多钟了，当我疲惫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宋聪明居然还在，只是她没有在打字，而是呆呆地坐着，看到我出来，她红着眼睛对我说，“对不起，主任。”

“你吃饭了没有？”我看着她焦黄的脸，有一丝自责，她一定是连午饭也没吃。

“谢谢主任，我—我吃过了。”宋聪明受宠若惊，她一慌张就结巴。

“回去吧，”我知道她等了我这么久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她的解释，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为别人打论文，那个人却带着自己的妻儿游山玩水，“有时候，不是自己的工作你该学会拒绝。”

“可是——”宋聪明的脸上掠过自卑的阴影，“我人笨，只想为别人多做一点。”

（三）

发现宋聪明的勇敢与机敏是在一个赤日炎炎的中午。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驾车往回家的路上开，却无意中发现宋聪明骑着电动自行车在路边缓缓行进。我不禁好奇了，这个宋聪明究竟在搞什么鬼？于是我将车子停在路边，观察着宋聪明的一举一动。

原来，路边的人行道有一个哭泣的小男孩，大约只有三、四岁，他一边走一边哭，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形迹可疑、鬼鬼祟崇的男子。

看情形，这是一个走丢了父母的孩子。原来宋聪明发现了他，就暗暗地跟着他。当她看见两男子接近小孩时，她意识他们的意图不轨，她立即开着电单车冲上人行道，我听到她大声地问，“你们想干什么？”

两男子的注意力原本只在小男孩身上，没想到宋聪明突然冲出来，一下子慌了手脚，其中一个兀自镇定，“我是他舅舅。”

“舅舅？”宋聪明一副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是坏人呢！”

我这边听着可着急了，宋聪明啊宋聪明，你这个笨蛋，这么拙劣的谎言你也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正准备下车，却听到宋聪明说，“可是我报了警。我以为他是走丢了。”

我一听就乐了，这个善良、勇敢而又机智的宋聪明啊。果不其然，两个男子悻悻走了。

宋聪明安慰着小男孩，看到我，她第一次表现得这么高兴，“主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笑，“要不要我报警？”

她一脸愕然，又结巴起来，“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报警？”

“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宋聪明没有手机。”

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

后来，小男孩的父母给我们单位写了一封表扬信，我打算让秘书贴在行务公开栏里，让全单位的人都知道宋聪明可贵的品质。宋聪明知道后，可不干了，她冲进我的办公室，请求我不要张扬此事，那会让她很难为情。我没理会她，只说，让大家学习学习你吧。

于是她着急了，大声对我说，“主任，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我就把你10岁就早恋被你妈妈打的事情也说出来，还有——还有，你小时候连姐姐和阿姨都分不清，见了我还叫我阿姨呢！”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宋聪明啊宋聪明，我不得不承认，我彻底地被你打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