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子
听说儿子升了财政局局长了,赵老汉背着一袋子自家那三分地滋润出来的绿油油的蔬菜,喜滋滋的上路了。刚放晴的山路上,走的磕磕绊绊,几欲跌倒。泥水溅在裤管上,象一朵朵的泥巴花儿,尽管在车上他使劲的揉搓了几下,但固执的泥巴印,不见水是不肯轻易的褪去。
到了儿子的小楼前,已是晚上九点多了。赵老汉把死沉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心里长长的舒了口气,粗糙的巴掌拍在冰冷的防盗门上,发出沉重的“咣啷”巨响。赵局长透过猫眼看见老爸,一脸的尴尬,问了句:“怎么是你?”
“这位是谁呢?”屋里前来祝贺的人还没离去,疑惑的问道。屋子里强烈的灯光让老汉极不适应,他皱了皱眉头,眉宇间结了个疙瘩。
“本家的一个叔,进城办点事。”儿子脸色自然多了,惬意的接过老汉手里的袋子。赵老汉的脸顿时成了猪肝色,两片枯唇抽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一声不吭的走出了局长家的大门,在局长那能照见人影儿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泥巴脚印。
老实巴交的赵老汉再没踏进过局长的大门。一个人生活在乡下,倒落得个悠闲自在,只是年纪大了,常觉得孤单。无事搬个小凳子,坐在老伴的遗像前,语无伦次的嘀咕着:这死鬼,走的倒安然了。目光迷惘,枯涩的眼框有一点点的湿润。老伴温情的眼光直勾勾的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咫尺之遥,却再也不能回答。他老迈的身躯犹如一张上了弦的弓,从房间踱到院子里,在夜色中来回徘徊,那身影,那衣服,都犹如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棵被遗弃的枯草。
好些天没见赵老汉出来散心了,邻居小伙子走进了凌乱的小院里,叫了几声都无人应答,觉得情况不妙,推开门,便见躺在炕上动弹不得的老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小伙子赶紧叫人叫车一阵忙活,把一息尚存的老汉送到附近的医院抢救,这才想起来给他的局长儿子打个电话。
赵局长压低了嗓音:“暂时走不开,正在开纠正党风党纪会议,我必须亲自参加,要不你先忙?”挂了电话,小伙子狠狠的骂了句:操你祖宗!
当局长赶到医院时,老汉已经气息奄奄了。渴盼的目光在搜寻着,寻找着绝望中苦涩的一缕温情,嘴唇蠕动着,喉咙咕噜作响,赵局长赶紧的贴了上去:“爸,你想说什么?我回来了。”只听“哇”的一声,一口浓痰不偏不倚吐在了局长油光粉面的脸上。局长的脸立时涨成了紫茄子。老汉至死也没有吐出一个字。
秘书来了,倾其才华,为局长父亲撰写了一篇无限缅怀,足以让老汉流芳百世的悼词。
职员来了,不忘了为局长父亲定做了一副浮雕孝子图的上好的柏木棺材。
葬礼那天,赵局长硬是从干巴巴的眼中挤出来几滴浊泪,撕扯着嗓子哭喊:“本来说忙完这阵子就回来接你,你咋就不让儿子尽尽孝,报你如山的父恩呢!儿子早早没了妈,如今你又丢下我走了哇!”痛之悲切,在场人无不动容。纸人、纸马、冥钞,华丽的坟墓,所有九泉下需要的物件,赵局长都为他准备妥当,连同那份可获得文学大奖的悼词,也化做翩翩的黑蝶,随风飞舞,追着赵老汉去了。
悲怆的哀乐在小村上空回荡了七天。抹了浓重油彩的戏子一出一出的上演着残缺不全的折子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