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孤独这两个字,生来就显得凄凉,有点遗世的味道,不是滋味。倘若颠倒过来,写作“独孤”,就顿然不同,傲岸起来,也主动起来。如此讲,并不意味“孤独”就永远是被动的,大多被动总是主观消极的产物,非得这样理解,只好算心甘情愿,刻意而为。
孤独者把闹市也当作荒漠,在赤道也感到寒冷,或者是惯性的结果,或者是病态的表现,总归是其心魔泛出的症状。
总说自己孤独的人,事实上最不孤独,因为能够说出来的孤独,最说不上孤独。孤独是静态的,一旦脱离静态的禁锢,就拥有了“动”,也便成就了“场”,有所谓“场”的所在,何言孤独。
但是,死水亦有微澜,孤独必有结果,那微澜或许更增添水之死寂,好比偶尔的喧腾加重了孤独的无助,映照始生极致,在于阴阳之互衬;又仿佛那漆黑夜幕星星一颗,夜愈黑则星星愈显明亮,而星星愈法明亮,黑夜肯定更呈漆黑。
孤独的结果,从人来说,便是死亡,即便暂不死亡,也是行尸走肉;于物而言,便是枯朽,即便暂不朽烂,也终会为时光遗忘。遗忘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它轻得再雄壮的人也无力撼动,孤独亦然。
“死亡像便秘,是人类存在的一个普遍现象”,用这样的比拟来看孤独,孤独则可算作是便秘的前奏。
眷恋死亡的毕克林画IslandoftheDead,描绘希腊渡神夏隆(Charon)渡送亡灵越过冥河Styx前往地府Hades——一个满布岩石和柏树的小岛。画中云层低沉、阴暗的天空,层叠笼照在郁青色的海面上;一座孤立的岛屿,突兀地耸立海中。岛之四周遍布岩石峭壁,中央植有高耸入云的柏树。右面岩壁,雕刻上下两列停尸岩洞。海面一叶孤舟,闲置双桨任其缓慢漂进孤岛正中柏树阴郁的狭小港湾。小舟上置棺木一具,渡神夏隆全身闪白,佝偻着身驱立于舟上,在晦暗的空间中闪现出画面的焦点。
剔除恐怖、阴郁,似乎还有孤独,灰暗的孤独,IslandoftheDead不孤独,孤独的,是全身闪白的夏隆,因光明的孤独更显孤独。
也有人制造孤独,杜拉斯在她的《写作》中写她寻找的孤独,写出了淡淡忧伤,那些修饰过的孤独时而如柔软的棉被让人舒服地沉醉、时而如不怀好意的昆虫啮咬着心脑,时而如恐怖电影静得出奇的片刻让人濒于崩溃……
只是那变质的孤独已不成其为孤独了,称为疏离好象更为准确。
毕克林画灰暗的孤独,杜拉斯写忧伤的孤独,这是他们的理解,不好强求。孤独从来都只是私人的事情,一经张扬得尽人皆知,孤独随即荡然无存,大抵皮傅于寂寥,困苦,失落,恍惚,空虚……之上,难再纯粹。
孤独不好说,一说就不成其为孤独,要么堕入自怨自艾的假象,要么耗光了血性,变为不生不死的标本,再精确的显微镜,也分析不出什么属命的原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