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 杀手

古龙说：天下有两种最古老的职业：一是妓女，一是杀手。

这是两种最具“朝花夕拾”特性的职业，而且彼此纠缠、彼此怜悯。妓女不知道明天的恩客是谁，杀手也不知道明天的刀下之鬼是谁，或不幸成为谁的刀下之鬼。杀手刀上的刃和妓女脸上的粉都是易老的，他们沦为生活或者小说永远的配角（因为大家都喜欢抢着做大侠），因而注定是悲剧性的。这两种职业之间的联系是色媒人——酒，当然，还有短暂的澎湃的欢愉。

历史上最美艳的名妓是谁众说纷纭，但历史上最悲壮的杀手却有一个公论：刺杀秦王的荆轲。荆轲的想法和古龙一样——“杀人是一项艺术”，因此他踏破铁鞋找来淬了毒的干将莫邪匕首，在秦始皇的大殿上玩老鹰捉小鸡，准备一击而中，然后全身而退。但他没有成功，他为自己报恩和为燕国太子报仇的两大心愿都没有实现，而且死得很难看。他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他刺杀的人太有名了，而非他刺杀的手段多高明。在荆轲背后，还有千千万万像他一样投靠有钱人门下混饭吃的死士，说白了，就是养起来的杀手。他们有两条路可供选择：成功了，成为职业杀手或者政府保镖甚至大内侍卫；失败了，就是一垫背的替死鬼，最痛苦的莫过于永远没有机会像周星驰在《喜剧之王》里那样得意洋洋地来一句：对不起，别叫我跑龙套的，我其实是个——杀手。

说来奇怪，真正把荆轲精神发扬光大的，是日本的武士道和幕府。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杀人，几十年操练就为拔剑的一瞬间把对手的眼睛晃花，杀了别人还想陪葬，就算自己实在命硬死不了，还有一招剖腹可以补救。所以日本武士斗狠的时候着白衣提白剑，一旦将死，象征转瞬即逝的樱花马上助阵，飘飘洒洒，场面唯美得很。

最了解杀手的古龙好酒好色，常常“梦里不知身是客”、“玉楼宴罢醉和春”，颇有几分“拿人钱财，自己高兴”的侠气。传说古龙为了赚酒钱，在小说开篇狂设悬念，待出版商一高兴，许了他酒钱，他又欢天喜地不见踪影；等到下篇交来，文中交代过的悬念往往虎头蛇尾、不了了之。但他下手之迅速，犹如高手杀人，一旦开写就是三四千字；没灵感的时候，也犹如高手伏击，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杀手醒来，最头疼的就是今天还有人要杀；古龙醒来，最痛苦的是今天还有稿要写。这是他们不能放弃的职业和不能改写的命运，因此最好的杀手和最好的作家最讲究的莫过于“干净利落”四个字，喝完酒，找一个僻静处，大家拔剑，立见真章。

不过古龙的书中似乎很少见女杀手，即所谓红粉杀手。他的理由是——“女人可以令男人降服的，应该是她的智慧、体贴和温柔，绝不该是她的刀剑。”其实在其他影视作品中，女杀手也非常少见，因为她（们）的存在令大家左右为难：如果她长得不美，还很冷酷，恐怕观众（读者）都会溜走；但如果她很美，似乎又没有必须掌握惊天绝技的必要，她只需要弄点麻药、一壶春酒，再在内衣里夹带点小暗器，和她的仇人欢快地跳上床，一击而毙，十拿九稳，但似乎这样的身份又和妓女没什么分别。不如还是隐去，突出高大全的男性杀手，至少阳刚气和暴力美学总能吸引住一部分眼球，女人还是服服帖帖、温温软软比较可爱，符合大众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