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员老九

游子衣 杂文 百家杂谈 2006-04-29 23:42 责任编辑: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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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员老九是我的一个远房的外公。老九并不是在家排行第九,他自小父母双亡,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苦孩子,至于为什么叫他老九已无从考据,反正从我懂事起,村里的人都这么叫。

党员老九大字不识一个,但却是我们村里为数不多的老党员中的一名。老九解放前出生,解放后正当成年,由于力气大,能吃苦,在修水库的时候,别人一次挑两筐土,他一次挑四筐,评工分时,老是让别人多得,说别人家里人口多,开支大,他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那个年代,老九可谓是正宗的根正苗红、思想纯洁,为此村支书当即就让他加入了党的组织,成了一名党员。老九成了党员后,干劲更足了,遇事争着干,有利让着走,口里老挂着:“我是党员,要有觉悟。”

老九成家后,依然本性难移,不是今天帮东家犁地就是明天帮西家建房,他的热心在村里出了名,为此没有少受老婆的气。但受气归受气,嘴里依然挂着:“谁家能没有个困难呢?都是乡里乡亲,再说我是一名党员。”分田到户的时候,他又是好田让别人先分,自己分了几亩薄田,自然回家后又挨了老婆的骂。但老九是个种庄稼的好把式,楞是把几亩薄田侍候得像模像样,用他自己的话说,也没比别人少收几粒稻子。

党员老九除了热心帮忙以外,还有一大“嗜好”:那就是抬死人下葬,用我们乡下人的话就是“埋死佬”。那时乡下还是土葬,只要谁家有人过了,准会找他去帮忙,每次他都会满口答应。有时,碰上个凶死的或是夭折的,尤其是热天难免会有一些气味出来,一般的人都不愿去,但他只要听说了,都会主动去,有时实在找不到人,他就叫上儿子一起把这事包了,报酬不过是几碗酒钱。为此,他老婆也没有少唠叨他,但老九自有他的一番道理,他常说,人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总得有个地方去吧!村里有好多人也觉得他脏,但他的身体却是出奇的好,难得有个病疼什么的。但为了这个“嗜好”,老九吃了一个好大的亏:有一天晚上,老九刚睡下,就有一个远房的侄子哭哭啼啼地来找他,说是刚生下几天的小女儿得病没了,求做叔叔的帮忙去下葬。老九一听,二话没说,当晚就去挖了一个坑,把一个小包裹埋下去了。但过了几天乡里的计生干部找到他,问是不是他侄子的小女儿死了,说是有人举报他侄子为了生个男孩假报女儿死了。老九拍着胸脯说,这事那能有假,都是我亲手埋的,这死人的事可不能乱说?我愿以党性担保,这事是真的。但这下胸脯可拍错了,事后一调查,他侄子的女儿根本没有死,而是为了超生一个男孩,抱给亲戚家去了,老九埋掉的只是一包烂衣服包了一截木头。结果乡里说老九包庇侄子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要罚款,把家里的两头大肥猪给罚掉了,还受到老支书的批评:“还是老党员,就这觉悟?”为此,他老婆、儿子和儿媳都骂他。老九为此好久都想不通,逢人便说:“我那里知道自己的侄子也会骗我!我真的没有包庇。”按理说通过这事,老九应该会有所长进吧,但只要有人找他去帮忙,他照去不误,只不过多了一个心眼,每次都会揭开布来看一下,生怕再受骗了。

老九不识字,为此闹过一个精典的笑话。据说“林彪事件”后,秘密召集党员开会传达,老九到几十里外的一个村庄开完会回来后,神神秘秘地和村里个别人讲:“现在我们国家真的是太穷了,听说林副主席都吃不饱,偷了三只鸡(三叉戟)跑到苏联去了,难怪我们天天吃野菜,树皮。”村里人自此常取笑他:“老九哥!家里那三只鸡被人偷掉没?”老九每次都是不急不闹,“嘿嘿!哪能呢?”笑话归笑话,老九对有文化的人特敬重,每年正月都要请村里学校的老师到家里吃顿饭,遇上个不好学上进逃课的学生,他都要多管闲事拎到学校去,并教训一番:“现在不好好学,将来跟我一样闹笑话。”村里那些调皮的小孩背地里都叫他“臭老九”。遇上学校屋顶漏雨什么的,老九总是主动帮忙修修补补,且从来不要一分钱。

老九渐渐的老了,背也有了一些驼。我离开村里有好些年,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不久回了趟老家。才听说党员老九前不久死了。据村里人讲,老九出事那天下暴雨,百年不遇的大水漫过村外的那座石桥,几名河对岸的小学生淌水过河,有两名小孩不慎掉进河里,正恰老九路过,不顾六十多岁的身子,跳进河里,把两名小孩推上了岸,自己却被大水冲走了。两天后,才在下游发现了老九的尸体。

老九出殡那天,邻近几个村的老老少少都来送他,黑压压一大片,有好几百人,被救的几个小孩披麻戴孝,和他的孙子一起扶灵,抬棺的人有十六个(通常为八个),场面之状观在我们村百年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