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取蛙声一片
只要有心,还能听取一片蛙声。
大院里有一个废弃的水泥池,早先是为了美化机关环境而设立的。机关迁至大院的新楼后,便在楼前的草坪上挖了个池塘,抹上水泥灌上水,再买来数百尾各色的鲤鱼投放其间。那鱼儿戏水池中,偶尔“扑腾”一跃,便溅起一簇水花,荡起一片涟漪。人们忙里偷闲,三三两两从办公室走出来到池边观鱼,被那小生灵一挑逗,果然心旷神怡。有如凉风乍起,吹皱了一池春水。
后来,那池水起了变化,先是一层淡淡的浅绿,再是一层幽幽的墨绿,最后则是杂色难辨了。鱼潜池底,人们也就失去了观鱼的兴趣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见池中鱼飘浮起一片白肚,犹如鏖战后的悲壮景观。这终究是个水流不通的死池,鱼儿没能过得了缺氧的关。感叹中,单位派人把死鱼给捞了。那池既养不得鱼也就存不得水,以免孑孓孳生,妨碍了单位的卫生。
裸露的水泥池被太阳一晒,发白刺眼,有人建议立个假山石景什么的。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可机关捏来捏去捏不出这笔钱,也只好搁置了,池也就变成了一个毫无作用的废池了。
忽然有一天,这池重新热闹起来,因为雨。
南方多雨,东边日出西边雨把池弄得是干了湿、湿了干。反反复复又到了雷阵雨频繁的夏季。一阵风来一阵雨去,池边那些被烈日暴晒得发蔫的野草马上又水灵灵鲜绿绿了。在高楼矗立的城市里,有这么一抹鲜绿稚嫩也就足以让人梦幻得诗情画意了。
让人梦幻的不只是野草。雨夜,从现代文化的氛围中沉入梦境已是疲惫不堪。雨打芭蕉,正在昏昏欲睡时,忽有“呱呱”声由弱渐强、由疏而密且声声入耳——是蛙声。这蛙声毕竟已从现代环境悄然离去,除了在郊外才能捕捉到这种来自原野的真谛外,人与自然已渐渐脱离了原有的相濡以沫的关系了。我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索性起床趴在窗台往外望,只见路灯在水泥池的积水里反射出点点晶莹。蛙声源于池中,清亮流畅、恬淡安逸,在大院一隅牵动着我从现代走向历史,思绪也由小变大,把记忆中所有关于青蛙的故事聚而散、散而聚……
所有的故事都有悲喜剧,青蛙的故事也同样是远的赏心悦目近的是触目惊心。确实,现代人是不可能一边吃着鲜美的蛙肉一边写着鲜美诗篇的。倒是古人在这方面很有些潇洒,留下了千古绝唱的诗篇。南宋那位热血报国、文武兼备的辛弃疾尽管不得志却能从容面对明月清风茅店溪桥而诗情一片地写下《西江月·月夜行黄沙道中》。这正得力于人与自然的沟通。后来人说不清楚那种深埋于灵魂与历史并与之存亡的情绪,也就只能在羡慕中高山仰止了。
蛙声如歌。
……
清晨,我又被那满耳稔熟的城市喧嚣唤醒。雨早已停了,只有小半池幽静的雨水仍给人在炎热中一番湿润的回味。问一旁睡意刚消的儿子可曾听到一夜蛙声?六岁的儿子却很自豪地说:那是我养的青蛙。
他养的?我愕然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他却理直气壮地补充说:是我们从小沟里捞来的蝌蚪在这池长大了。
我点点头。自已小时候也曾干过这类勾当,至今想来仍有一片温馨和恬适。触景生情,有一种返朴归真的感激。只是儿子长大以后还有没有养青蛙的兴致,又如何去看待理解人对自然的索求、自然对人的恩惠呢?
好在目前青蛙还没到急需人工饲养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