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OK DOWN THE HEAVENLOOK DOWN THE HEAVEN
题记:站在38楼的高度望下看,下面涌动的人流绝世繁华,这种感觉就像是站在高处俯视天堂。
舞妍
清晨起床,舞妍看到镜子中苍白的脸和纠缠不清的长发,想到自己又有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她常常就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拿着玻璃杯喝水,吃不下任何东西,光着脚在房间里走动……
这是2003年10月,可是这样的生活从她搬进这38楼的房间就已经开始了。
38楼。
这座城市最高的楼层。
舞妍乘电梯上楼,在电梯里感受超重的昏眩感。她的胃病很严重,常常在20楼时,胃就开始扭曲般的疼痛,她咬着嘴唇忍受强烈的不适和疼痛,到38楼时冲到卫生间干呕不停。对着镜子里那张脱虚的苍白的脸,她的眼泪就轻轻地往下掉。
她站在冰箱前喝水,仰头喝的时候喉咙有被微微刺痛的感觉。把杯子放到桌子上时,看到桌子上的汇款单,上面有足够她挥霍的钱和母亲在新加坡的留言。舞妍,对不起。
她已经记不起母亲的样子了。
记忆的涌动
很小的时候,舞妍躲在房间里听到父亲和母亲的争吵,搀杂哭泣、怒吼、沉默、叹息和很多破碎的声音,尖锐而激烈。她不敢出声,悄悄地爬到床上用红色格子的厚棉被裹住自己的身体,睁大眼睛,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可是父亲和母亲的争吵还是隔着厚厚的棉被隐约地传进来。
被子很闷热,时间一长,她的呼吸就觉得困难。窒息的恐惧感。很多年后,她依然记得被子里的闷热、黑暗和汗水的味道。
半夜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已经平息下来,她开始觉得饥饿和口渴。她小心地摸索着到到厨房找东西吃,偶而可以找到冷饭,她用手抓着往嘴巴里塞。可是,经常只有冰箱里的矿泉水,她会喝很多,喝得很急,从喉咙到胃都有冰冷尖锐的刺痛感,被呛到的时候咳嗽得满眼泪水。
逐渐地丧失语言、欢笑和感情。
空旷的大房子,她一个人对这镜子叫自己的名字,叫到泪流满面。
舞妍。舞妍。舞妍。
峰
学校里有很多桂花树,花开的时候就会散发出刺鼻的芳香。舞妍总是跑到桂花树下,感觉明晃晃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晒到她的脸上,手臂上,听见皮肤细微而持续裂开的声音。恍如幻觉。
她忘记这个叫峰的男生是如何出现在她面前的,她只记得他长长的刘海隐藏了他的眼睛,瘦瘦高高的,是英俊的男子。她仰起头看他的时候风很大,桂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们的身上。她看见他明亮的眼神,直指人心。
她记得他好听可是弥漫着忧伤的声音。他说,舞妍,你沉默不语的样子,你光脚踩在桂花树下的样子,你对这天空发呆的样子都让我觉得你不属于这个不自由的世界。她听他说完的时候,心轻轻地下坠。这个穿白T恤和洗得泛白的牛仔裤的男生让她轻易地沉沦。
峰在每天的夜自修下课后陪她回寝室,一路上他们都不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很安静。她低这头,峰握住她的手,很用力,让她生疼,似乎怕她会随时随地消失。舞妍心里暖暖的,抬起头看峰明亮的眼神,犹如黑暗的夜空中大颗大颗的星光。
2002年的元旦,峰带舞妍去山顶看烟火。
那天,天气很冷,她把厚厚的棉衣套在身上时手指被冻得冰凉和麻木。峰来接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寝室门口等了很长时间,她一直搓着手,一直想,那个男孩是她想要的吗?峰很安静地出现在她身后,他穿黑色的羽绒服,依然干净泛白的牛仔裤和球鞋,他轻轻地叫她,舞妍。
在山顶的时候,峰一直把舞妍的手握紧放在口袋里,然后那些此起彼伏,绚烂夺目的烟火照亮了他们的脸。
峰说,舞妍,你是让我心疼的孩子,我很害怕会突然失去你。你穿着裙子站在桂花树下时美丽得让我觉得像是在观望幻觉,你一句话也不说时让我难过得不知所措。舞妍,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来爱你。
他把她轻轻地拥在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听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她那张被烟火照亮的脸满是泪水。
他伸出手指擦拭她的泪水,修长好看的手指。她突然地想起她的父亲,心里空荡荡地疼痛。
父亲
父亲是很有名的胸腔科医生,可是成功仅仅是事业上的,他和母亲的爱恨纠缠到彼此仇视。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变成相互逃避。母亲整夜整夜地不回家,只留下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支一支,烟雾缭绕。她看见母亲照片里的微笑在烟雾里模糊不清。
她拖着棉被坐在父亲的门口看着他彻夜不眠地抽烟。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有修长的好看的手指,可是他用这样好看的手指不停地抽烟,放在灯光下就会有泛黄的痕迹。
她就这样专注地看着父亲沉默地抽烟,眼睛酸涩的时候起身去喝水。半夜在冰箱前看到从父亲房间里不断散发出来的烟,听到父亲轻轻的咳嗽声,她的心总是像被人狠狠地戳。
可是父亲不看她,一眼也不看她。她不知道该如何向父亲诉说心里的疼痛。
2001年8月,天气炎热得让人绝望。
母亲从新加坡寄过来的离婚协议书浸透了父亲的鲜血。
父亲拿着手术刀准确无误地剖开了自己的心脏。
舞妍推开门的时候,血腥的气味迎面扑来,然后看到父亲倒在地上的尸体,惨烈的鲜血,手术刀和满满一烟缸的烟蒂。她忍住泪水冲到卫生间去呕吐,吐到晕倒。那涌动着死亡的腐烂气息的呕吐感。
整整十年,她和父亲没有语言,没有拥抱。可是她爱他,这个英俊沉默的让她心疼的男人。她一直不明白,这样让人心疼的男子,为什么母亲要离开他。
见证离别
2003年7月,峰考上北京大学,舞妍不想再读书。
没有激烈的争吵,可是舞妍不再见峰。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棉被裹住自己。峰难过地说,舞妍,我必须去北京,可是你让我如此不放心,如此不舍。我该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她想,她不做任何的挣扎和挽留,任何事任何人都是无法控制结局的,她只能让自己安静地蜷缩在被子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毕业的那天,峰站在女生寝室外的桂花树下等舞妍,固执地。舞妍把身子探出阳台时看到桂花漫天漫地地砸在峰的头发上,他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舞妍转身跑下楼,鞋底在楼梯上蹬出很大的声音,心脏跳得很猛烈,一下一下地撞击胸膛。
站在峰面前时,抬头仰望他的脸,空气中刺鼻的桂花香,她听到他说,舞妍,我要走了。他眼中有隐忍的疼惜和不舍,但离别的决绝还是写在了脸上。她慢慢地蹲下去,觉得胃很疼,可她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2003年8月,天气又开始疯狂地转入高温状态。
舞妍觉得胃病更加严重,频繁地呕吐和失眠,不停地喝水。
峰离开那天,舞妍没有去机场送行,她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和借口,尽管峰说,舞妍,你一定要来,一定。她平静地拿着所有的行李搬进了38楼,可在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却蹲在电梯里抱着行李狠狠地哭。她想象峰在机场里四处张望的样子。她想他会不会把眼泪洒落在5000米的高空。
俯视天堂
安妮宝贝的《下坠》。
那个叫安的女子从高楼下坠时想到童年时沉溺过的万花筒,在无声的滑落中怀念14岁少年明亮的眼神、肌肤的温度和眼泪的酸楚,回忆教堂外的樱花和在风中飘动的婚纱。
舞妍看完后把身子探出窗台,长发在猛烈的高空夜风中肆意飞扬。漆黑的夜色中,灯火辉煌,醉纸金迷,涌动着绝世繁华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高处俯视天堂,而她,孤寂地被抛在38楼的高空中无所适从。
她怀念父亲和峰,这一生中心疼过的两个男人,都有英俊的样子和好看的手指。她从来都不曾对他们说出心里的爱和疼痛。他们都离开了她。
有很多瞬间的时光是值得回忆的:父亲房间里的烟,午夜冰箱里的矿泉水,被子里汗水的味道,鲜血的气味,纷扬的桂花,明亮的眼神,修长的手指,灿烂的烟火,离别的泪水,隐忍的不舍,空气中的桂花香,温暖的拥抱……这些回忆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偶尔就会有碎片尖锐地刺痛她。
她一个人住在这38楼的房子里。胃疼,呕吐,流泪,失眠,喝水,烦躁,孤独,寂寞,发呆……
她对着镜子叫。在眼泪涌出眼眶之前,她轻轻地叫。
舞妍。
后记:写完的时候是凌晨,眼睛酸涩而疲惫。
想到一句话是安妮宝贝的
——爱过,伤害过,然后可以离别和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