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茶

静雯庐 杂文 百家杂谈 2006-01-23 11:50 责任编辑:心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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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生如茶,品茶如品人生。

喝了多少年的茶,品过多少种的茶,我对茶已实在没有多少新鲜感,那种先涩后甘的滋味如例行公事般程序化。进了办公室的头一件事便是泡茶,这倒不是如佛门般郑重其事,而纯粹是生理需求。从上午到下午,忙碌时喝、无聊时喝、烦燥时也喝,那茶越喝越淡,以至淡得如同白水。如白水的日子也自然变得无味起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依旧喝茶,但间或又喝可乐、果汁、咖啡、啤酒甚至无色无味的矿泉水,茶就显得无足轻重并在某些场合里相形见惭了。这些年人们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喝这喝那竟喝出怀旧来,又怀念起有些生疏的茶。于是,到处谈茶,并且提高到内蕴上来诠释,这就形成了很时髦的茶文化。使人感到那渊源流长博大精深的文化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茶杯一端就任重道远。尤其在盛产茶叶的地区,此起彼伏、隔三岔五地办个茶艺节什么的,把原始的制茶工序毫无保留地展示,召集来一群婀娜多姿的靓女穿上茶色的旗袍,一摇露出一片风情地表演着各种与茶有关的礼仪习俗,再让人品饮不同喝法的浓淡茶汤,兼有旅游、礼品、宴会等,把来宾奉得一个个如青茶般鲜活,最后彼此心有灵犀地进行贸易。这样茶文化未免有点儿急功近利,但办节的目的本来就显而易见,要是都那般深刻,那茶恐怕误了季节地黄了。

这绝没有挑剔主办者和来宾的意思,毕竟真正深刻是讲究形与实的统一。

突然想到古人说过的“茶佛一味”的话语来,关于佛门与茶倒是常见于经史子集诸书中。曾翻读过宋代僧人道原的《景德传灯录》,虽然书中禅意让尘心过重的我难以顿悟,但却丝毫不影响我对其中故事的兴趣。有则故事是说赵州和尚与客、僧、院主对话的,品来颇有意味。书载:赵州和尚问客人:“曾到此间否?”客曰:“曾到。”师接曰:“吃茶去!”又问僧,僧曰:“不曾到。”师曰:“吃茶去!”不论来过或未来过均一视同仁。显然,这里说的“吃茶去”,绝已不是普通的日常生活行为,而是概括了全部的人生经验,是精神意会后的方式,是我行我素的超然与悟道。如此品德与修养,我等自然只能是高山仰止了。

茶在山间,佛门也在山间。在嘈杂状态下饮茶只能流于浮躁不解茶意,连茶趣都没有,更何况品茶论禅了。

好在远近的山间有青灯古寺,想品茶参禅均可为之。春日,约几个志趣相投的好友抛开缠身繁事,相携往百里之外的支提寺,那座名噪千里方圆的深山古寺尽占天时地利,云烟缥缈、风月阴霁、泉水激石、鸟兽相鸣,有一种与心灵相通的返朴归真。在这儿不必提防车水马龙,也无需担扰突如其来的猛烈音响,一切都显得平平淡淡从从容容。一行人进了山门,穿过前殿,越过放生池,便来到了大雄宝殿,殿旁的辛夷树正开着紫色的花,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其时有僧人奉茶,带着一汪很清澈的微笑,如青山碧水一般。茶盅不大,温热携着淡雅的幽香缓缓入鼻,融合着香烟和梵语,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机锋。在这庄重而幽雅的氛围里,我们自觉不自觉地约束了自已的一举一动,连饮茶也一改“牛饮”习惯,轻轻地啜、轻轻地呼吸,顿觉泉石山林尽入胸中。

佛门重茶有根有据。明末乐纯着的《雪庵清史》记载:僧人每日的“清课”内容有:“焚香、煮茗、习静、寻僧、奉佛、参禅、说法……”而“煮茗”占了相当靠前的位置。与山寺老僧谈茶,其对茶参悟颇有智能,他不加思索脱口而出言茶德有三:一可助坐禅、消弥困意;二可帮消化、生津解渴;三可抑性欲、不染女色。茶有如此德行,那每日必与茶打交道的僧人还能不看破红尘六根清净得道升天吗?

其实茶学也是从佛门传扬出去的。环顾山寺四周,满眼茶色。此时正是春茶采摘季节,有许多僧人在高高低低的茶园中劳作。他们除却庙堂之功课外,便在闲散疏放的余暇垦荒种茶,自食其力,乃人生无赊无欠之快事。这既增添情趣也强筋壮体。僧众一边种茶煮茶品茶、一边说禅道法较艺,这种环境这种心境,自非俗人能比。天长日久,那佛门说茶自成一派玄理,有如赵州和尚与客、僧的对话般耐人寻味。再说那赫赫有名的《茶经》作者陆羽,若不是自幼在竟陵龙盖寺跟从高僧智积学佛并习茶艺,绝不可能有那本天下论茶第一书。书中虽有许多内容是僧人种茶、饮茶的生活经验的描述和总结,但揉合着浓淡禅意就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茶学。随着香客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尽管人们或囫囵吞枣或丢三拉四,但那禅意如茶哪怕一道比一道淡了但却韵犹存。

茶佛同理,一旦升华到精神境界就必定要用意识去把握了,意到则味浓味甘,意不到则味淡味涩。而这“意”又需要心境和环境的融合。熙来攘往、灯红酒绿的嘈杂是做不到高士那样一把紫砂壶一把折扇地啜英啖华,仅只能流于“生理之饮”,早就没有了内蕴。而在古寺里品茶无论你怎样心烦怎样意乱,都会被这份静谧所震慑,感到隐逸与佛禅精神的契合,有一种“灵魂之饮”的感觉。一下子荣辱皆忘、豁然开朗。愈品愈觉得心旷神怡,再被春风一拂,简直就飘飘欲仙了。

是夜,留宿古寺禅房。茶又换了一壶,问老僧茶名,其神色安祥地回答:铁观音。此时暮鼓声起,象涟漪似地荡向空山幽谷。我猛然觉得这茶名和大红袍、佛手一样充盈佛意。天渐渐暗了,四周渐次隐去了各种踪迹,花香鸟语变得含蓄起来,而僧人也早早歇息去了。我们也很久不曾在这样静寂的地方歇息了,于是,一个个学那僧人模样,不聊天不看书,惬意地进入温馨。四起的鼾声如梵语如禅歌,偏我毫无睡意,反而越来越清醒,以至月光匝地都能浮想联翩。辗转反侧,各种努力都不见效,索性倚着窗棂去看月落西山日出东山……

次晨告辞老僧,我顺便告之失眠之态,老僧微笑地答曰:“此乃醉茶也。”遂双手合十,言称阿弥陀佛。

我恍然,果然茶意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