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大街走小巷
如今,撤县建市热闹得很。无论怎么说,市都优越于县。那么是市总得有市的模样。比如,那拓宽大街的风声乍起,各种施工队伍就急急忙忙带着施工机械浩浩荡荡地摆开了。尘土翻滚了几个月,风沙飞扬了几个月,嘿,在骂声赞声哭声笑声中诞生了一条前所未有、宽敞而气派的大街,直溜溜平展展亮堂堂。连街边的楼房也象刀切似地整齐划一,然后把断墙残垣重新装修,贴瓷砖、安玻璃、铺板材,再刷上五颜六色,便与大街构成了城市簇新的模样了。街一宽就显得人稀了,而现代的速度也风驰电掣了起来。被小轿车、摩托车一撵,行人也不再敢象以往那般闲庭信步,毕竟有一种被声光追逐的感觉。
正是有了大街的车水马龙、流光溢彩,才使县城一下子脱胎换骨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纵横交错的大街把小城分割成一块块的方阵。骑着摩托车驶过,自然也不愿意忽而起动忽而熄火。来去多了,心律也变得象摩托车般地,加快了节奏,思维也静不下来去思考那些本该思考的问题。是故,一股浮躁与急促在新兴的城市逐渐蔓延。
人们往往在新旧交替、无法适从时容易产生怀旧心态。于是,我又听到很多和我一样心态的人在远离大街的地方谈论着过去的街,过去那比小巷仅大一些的老街。
想象终归不是很完整的,实地感受方可说明问题。遂找个时间,不用任何交通工具,步行。脚踏实地去感受新旧街的变异。宽敞的大街多了各种明显的标记,容不得以往的随心所欲。红绿灯、护栏、警示牌,行人车辆各行其道,左是左来右是右。隔着大街碰上了知音,也得按规则绕个大圈从行人道横穿而过才能面对面地谈高山流水的。遇上高峰期堵车则被困囿在小见方里进退两难,眼巴巴看着交通警察满头大汗地疏通。现代化城市就得用现代化的管理规则,想从容地触景生情去感受街的变迁也不是一件易事。有什么样的街就得有什么样的感悟方式,这步行看来是不适合的。于是,调转方向,穿过大街走小巷。
小巷跟蜘蛛网似地曲径通幽。倒是现在的巷口比过去拥挤得多了。各种小摊点不让上大街,就退而占据巷口这如海河交汇进可攻退可守伸缩自如游刃有余的好地方。想想以往这小巷倒是常走的,那时月没有能力购买摩托车汽车的,连自行车都是高档商品,走小巷则完完全全是一种省脚力的“抄近道”。来去匆匆,确实没料到小巷会在若干年后的某一些日子以一如既往的朴实、厚重去触动变了身份的城市人。小巷极寂寞,与大街相形则显得闹中取静如世外桃源。弯曲狭窄的小巷两旁尽是紧紧相挨、很有些年份的老宅。如果说大街的房子要依街而建的话,那么,小巷的通道则要顺房而修了。那长着青苔的砖墙中的柴门紧紧闭着,没有了一枝红杏出墙来的烂漫。冷不防“依呀”一声开了门,把过往的路人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侧过脸往那深宅大院内瞥上一眼,天井依旧中堂依旧厢房依旧,那不变的格局造就了这不变的阴阳。
住在小巷里的人家往往是不显山不露水,有种世故练达的极致,看不出得意或失意般荣辱不惊,与那饱经风霜的老宅一般。偶尔在巷子里路遇,他们哪怕就站在自家门口,也绝不轻易把人带入的。这也怨不得他们,毕竟如今人们的交往已不再是淡淡的一杯清茶了。大街旁的人家有门面,新村里的住户有脸面,这哪里是蓬头垢面的小巷老宅所能匹敌的呢,谁又愿意让人寒碜自已呢。就连原先住在小巷里的暴发户也快快地在小巷外的黄金地段买地买楼,然后把祖宅毫不眷顾地租给那些暂且无处栖身的外来户。
其实小巷早年也有过辉煌,其辉煌程度绝不逊色于今天大街的辉煌,这从古韵犹存的墙匾上仍可窥其一斑。在那重义不重利、言仕不言商的年月,许多深居简出的小巷读书人头悬梁股刺锥,披星戴月苦读圣贤书,在大比之年也登科及第,披红挂绿光宗耀祖,那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报喜场面顿时把小巷堵着个水泄不通。不知是为了炫耀自已还是勉励后人,那匾额就醒目地悬于墙顶。东边日出西边雨,小城有了变化,先拆了城墙,再拆了部分小巷,慢慢有了城市的雏型。而一进入现代社会,那变化就更快了,大街是越拓越宽越辟越长,小巷则是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越显得残缺不全且无足轻重了。而人们也因有了各种现代交通工具,就慢慢疏远了小巷。一比照,差不多可以这么说,如今是小巷最为黯淡的日子。
尽管小巷被掩隐在高楼大厦的背后,但住在城市里,也总是要和小巷打交道,也总还有许多住小巷和曾经住过小巷的朋友。当酒喝了歌唱了舞跳了保龄球也打了不知还该往哪儿去时,住小巷的朋友鼓起勇气挺身而出把我们带进了小巷。在灯昏人稀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忽问:这僻静之处可有抢劫案发生?其笑而不答,并声色并重地说起鬼故事,这在小巷里尤为见效。于是,一个个三步并成两步走,快快地拥入了柴门内方舒了口气。此时,我不妨费些笔墨写写小巷里的民宅了。这巷子里的民宅大多有院有房,有“深宅”之称。古人有诗“庭院深深深几许”也是可以感受到的。庭院内依次有天井、前厅、中堂,然后有一道木屏风挡住了视线。左右有厢房,上下有飞檐斗拱。绕过木屏风到后厅,楼梯、厨房、厕所均在这隐处。老宅系砖木结构,那木质特好,尽管陈痕如印但却不变形不腐烂。有些讲究的大户人家还在木屏、木门、木窗上雕刻着各种戏文故事和花鸟鱼虫,保存至今,古色古香。这些文化遗产绝不是可以随意仿制的,毕竟岁月无价。在屋里席地而坐,那木地板被洗刷得光亮鉴人且冬暖夏凉,不象现代装修的大理石板材什么的,坐下去冷森森地寒人。
主人端来一壶茶、几个小碟,彼此就迫不及待地扯开了话题。我从窗棂往外望,恰有那如钩之月高悬中天,月光与流岚一起飘动。在这儿几乎听不见来自大街的嘈杂与喧嚣,邻里原汁原味地传来几个老人叙旧的老话和一群后生饮酒的划拳。这巷里特有的淡散、温馨、还朴归真的感觉在大街、在歌舞厅、在酒家是没有的,谁也不提离去的话,就这么不知不觉到了“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时辰。
人在喧嚣中总期盼着宁静,而人一旦进入幽静的状态却并不怎么渴望骚动的。人如此,作为人的居住的城市是不是也这样呢?我们谁都说不上来。
当然,也不是说小巷里没有一点现代气息的。各种新潮的家电也照样穿过大街进小巷;而从小巷走出去的人也同样西装革履。但小巷终究是小巷,从那老宅的地理限制到那人的精神禁锢,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楚。所以,小巷里才有不为人知的故事,有让人惊羡的佳人,还有顽强存在的古风……
走出小巷上大街。从舒缓到急促、从静谧到繁杂,很鲜明的两极。从此到彼的适应总会有一个相对尴尬的过程,这过程视不同人也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但不管怎样,这正是一座城市历史与现实的新旧交接。如果一座城市只有大街而没有小巷,就不足以说明这座城市的从容与厚重;但只有小巷而没有大街的地方则根本算不上城市。
城市总在充满朝气地不断扩大,不断地对旧城进行重新改造。是故,一条条小巷被列入规划区而拓宽成街道。这对越来越多的小巷人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告别昨天便是明天的开端。但于今值得城市思考的是,如何让历史于当今于未来有所见证。在一座到处是大同小异的高楼大厦、宽街阔道的城市找不出几条、几座古朴纯厚的小巷、深宅,那恐怕不好解释岁月、不好说明内蕴了。
也许此时说这话早了些,毕竟小巷还四通八达。但从这些年大街的变迁来看,现代速度说拆也就拆了。故而,我在年近不惑有意地收集小巷的故事,品尝小巷的滋味,正是为了让自已从历史走进现代、从小巷走向大街时产生一份自信一份希望。
没有小巷就没有大街。尽管大街与小巷有着不同的旋律,但却共有一个恒久的主题歌,这歌会在任重道远的城市人心头时时涌动,且传扬得很远、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