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村前的银杏花
枝丫飘香,风吹云动中,永留有“我思故我在”的魅力。
村前有一棵银杏树,不知道是谁栽下的。只知道自打咱娘那辈开始,那银杏就只开花不结果了。我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隔壁的张爷儿给我吃过几个白果。那味道现在说不清了,但是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了。我到现在都还能唱一句呢:“白果果呀,小白花啊,爷爷种的孙子挖嘿……”现在想想以前,总有股不好受的滋味,这心里憋屈啊。
掐指算算,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村里面有个教书先生,叫杨铁光。大伙儿都挺敬重他的。他这人也挺好说话,叫我们村里的娃儿都到他那儿去念书,还不要钱。我和铁蛋他们都被他叫过去了。当时,杨老师要我们大伙儿几个下午到他家去上课。所以,铁胆他娘上午还让铁蛋给屯安的白姑娘送几个鸡蛋过去。说起白姑娘,这可是人人夸呀!白姑娘是个大好人,村里不少人都受过她的恩惠。听说,白姑娘原来是镇子上哪家的女儿,可后来和家里爹爹吵架,一气之下拿了钱搬到这屯安来了。这白姑娘在铁蛋他爹脚扭伤的时候,帮铁蛋家付过药钱。铁蛋他家一直没钱还,白姑娘也不计较,她说这笔账就算了。白姑娘还几次来铁蛋家,帮铁蛋他娘劈柴火烧饭。铁蛋他娘一直没有忘记过这事儿。今天刚好是白姑娘出嫁的日子。铁蛋他娘对铁蛋说:“拿着,给白姑娘送去。咱再穷也不能忘报呀。这儿有三个鸡蛋,那你拿去给白姑娘,算是贺礼,别弄丢了。你要敢弄丢了,小心回来我不揍你!”铁蛋手里拿着这三个鸡蛋,晃晃悠悠的就上路了。那时是山路,坑坑洼洼的忒不好走。他一不留神儿,一头栽进了一个大坑里。捧在怀里的三个鸡蛋就立马碎了两个。我和铁蛋马上傻眼了。这可怎么办呢?回去吧,肯定被骂死。要知道这三个鸡蛋可是铁蛋他娘特意省下来打算送给白姑娘的。为了这三个鸡蛋,可得多少日子的起早贪黑呀!我和铁蛋就像是失了魂似的,铁蛋更是眼泪含在眼里,双手握着那最后一个鸡蛋,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沉默了好一会儿,远处走来了一个人。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我们村里的弱智荷花。荷花是个弱智。她好象是又聋又哑,天天穿着一件破破烂烂,旧的褪了色的军棉布大衣。荷花的嘴里还每天念叨着:“回来,回来……”小孩子们都十分讨厌她,因为她老是呆呆地看着你,然后傻傻地笑。村里面应该只有一些和她一样年纪的老人和白姑娘会同情她。虽然这些老人的家里也没有什么吃的,但一旦有些粮食,老人们还总是会给她一点东西的。荷花就这样靠着村子里面这些老人们的偶尔的施舍和白姑娘的救济活了下来。
说实话那时我看到荷花,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因为荷花的手里竟然捧着两个鸡蛋!铁蛋好像也看见了。他仔仔细细的看着荷花,仿佛是第一天看见荷花似的。后来才知道是白姑娘特意给荷花的。铁蛋马上冲了上去一把抢走了荷花手中的鸡蛋。荷花先是一惊,后来好象也明白过来有人抢了她的东西。于是荷花哑哑叫着,她含糊地从嘴中吐出几个字:“回来,蛋,蛋……”铁蛋和我一直都没有回头,但是荷花的声音却仿佛一跟着我们直到屯安。我们不敢回头,因为怕看见荷花呆呆的样子。
我虽然现在记性不怎么的了,可这几件事儿,我就跟昨天发生的一样,一点儿不忘。屯安那天特别热闹,到处是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白姑娘化了妆,看起来格外美。白姑娘看见我和铁蛋来了,连忙走过来一把把糖塞到我和铁蛋的手里,花花绿绿的。要是平时,可今天,我和铁蛋都好象没有吃的胃口啦。我们俩匆匆忙忙的跑回去,脑子里却满是刚才的事。
下午到了杨老师家,他给我们讲了《格林童话》里边“匹诺曹”的故事。当他讲到匹诺曹因为说谎作坏事而鼻子变长了的时候,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侧过头看了看铁蛋,我发现铁蛋也在摸自己的鼻子。我连忙低下头,管自己听老师讲故事。可是,我越听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脑子里面反反复复就是荷花“回来,蛋,蛋……”的声音。
我那天晚上一夜没有睡着,整个人在炕上辗转反侧,心里憋得慌。第二天,我一整天都没有玩痛快。
日子也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我们也就是白天去杨老师那儿学习,完了后便去疯玩,也平静得很。只有偶尔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想起荷花的事。
有一次,一群人在欺负荷花,赶荷花走。我没有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只是觉得我不应该去。我也觉得自己心里有些亏欠荷花。到底亏欠荷花的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反正,看见看见荷花总有些别扭。这感觉随着日子一天天走,也就淡薄了许多。
事情到本来到这里也就没什么了。可是,那一天我听说了关于荷花的一切。是奶奶告诉我的,正好那天人们在说荷花不见了。奶奶说着说着就说起荷花的以前起来:“荷花这人命也真苦呀!想当年,荷花那长得多漂亮,村里不少的小青年都……她那时可是咱们村里的一只花呀!人长得好,心眼又不错,还挺勤快能干。后来嫁给了一个当兵的。可是好景不长呀!荷花生了孩子之后,孩子他爹就死在战场上了。第二年春天还没有到的时候,荷花的孩子又被人家偷走了。从此以后,荷花就跟傻了差不多,天天坐在门口,说是在等她的儿子回来。本来这也就够了,老天不长眼呀!荷花的屋子有一天着火了,东西全部烧没了。就剩下她丈夫的一件军用大棉衣。唉,唉,可惜呀,荷花就这么成了傻子……”说道这,奶奶不再说了,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便进屋去了。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酸,后悔啊……那种亏欠荷花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了。
自从荷花不见了之后好多年吧,村里的人好象对荷花没有什么印象了,我和铁蛋也渐渐把这件事给忘了。
再后来,我到外边去读书了。就一直也没有回过村。后来有一年秋天,我回村去看看大家伙。一进村就看见了村门口的那颗银杏树,又在开花了。
回来后,我看见了铁蛋。铁蛋出奇地消瘦,一整天憋不出一句话,再也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铁蛋了。
有一天,我单独找铁蛋出来了。
我坐在石头上:“铁蛋,咋的了?怎么半天也不见你讲一句话?”
铁蛋抬头望了望我,半晌,才回过神来:“荷花……你还记得那件事吗?”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荷花,她,那天,”显然铁蛋的沉默肯定也不是这几天的事儿了,他说话的与其明显变了,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有人看见了,荷花,死了,就在我抢走她鸡蛋的那天,在河岸边上……”我一听,脑袋“嗡”地一声,我好象又听见荷花说话的声音了,“后来怎么了?”我急忙关切地问。
“唉!”铁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有人说看见事我抢了她的蛋。我的事上报大队去了。已经批斗了好几个月了,明天……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唉!”我们的对话就结束在这一声沉重的叹气声中。
铁蛋拿起锄头走开了,留下了一个黑色的背影,石头旁只剩下我傻傻地站着。
结果,第二天,我便听到了铁蛋上吊自杀的消息,他就吊死在那棵开满银杏的树上。
也就是在那年,我摘了许多小花,放在了荷花的坟前,还有一束放在了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回城了。随后几天,我便接到家乡母亲的电话,说银杏树结果了。
从那以后,我把全家接到了城里,再也没有回过村子里了。
今年的故地重游,看到的是开满丫杈飘香的银杏花和满山遍野的血色一样的火杜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