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瓣凡心醉红尘

女人三十 杂文 乱弹八卦 2005-11-05 00:31 责任编辑:婵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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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看戏,最爱看的是孙悟空,但见他闪跳腾挪直让人眼花缭乱,金箍棒呼呼生风横扫一切妖魔,常兴奋的连爆米花都忘了吃;等唐僧慢慢吞吞咿咿呀呀地上场,哈欠就接二连三地来了。中学时读《西游记》,仍喜欢孙悟空,觉得他是可爱的英雄;最讨厌的是猪八戒,贪吃贪睡贪财贪色又没义气;最没印象的是沙和尚,除了挑挑担子,他好像什么也没干过,就连犯错也颇小气,只打碎了个玻璃盏;对唐僧则是憎恶且鄙弃了,因为他多次和悟空为难,自己又一无所长无能的紧。如今,再读《西游记》,再看唐僧,细想之下,竟很有些为他感动的心情了。

因为,印象中,佛总是离我们远得有些虚无神秘得有些怕人,而唐僧却从佛的座前走下来,带着“阿弥驮佛”的清音执着地陪我们走了那么远。金蝉子、陈江流、唐三藏、旃檀功德佛四种身份,种种动人。

金蝉子是因“不听说法”而被贬下界的。我想他的不专心,可能是因为一只小鸟飞过时冲他“啁啾”了两声,一只蝴蝶蹁跹时七彩的翅膀赶巧被阳光照着了,一群蚂蚁正兢兢业业地绕过他的脚边搬着冬粮,一只老鼠正蹑手蹑脚地凑到佛灯前舔食灯油……这些东西比起佛祖眼观鼻鼻观心“吾爱众生”的讲解生动多了有趣多了,因此,金蝉就理所当然地走神了。其实,下凡没什么不好的,不食人间烟火总因缺少了血色而冷冰冰地难以亲近。因此,金蝉就想:阳光那么好,风也很温和,放下经卷出去走走,亦是福缘。却没料想这一走就走出了十万八千里长路,遭罹了九九八十一场劫难。谁说“我佛慈悲”?

一跤跌下凡尘,种种过往皆被孟婆一瓢浇散,金蝉子迷迷糊糊地变成了手足乱舞呱呱哭着的陈江流。《西游记》第八回后的附录里详述了江流的身世,有些俗套却尽含了命定的劫难。刚刚出生就险些被杀,接着被母亲不假思索地咬掉脚趾缚板随江,幸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引来金山寺长老法明和尚慌慌救起,取名“江流”,法号“玄奘”。书中一晃即是十八年,十八年的苦楚我们只可想见:必有见不到娘亲嘶哭至夜深至暗哑的心碎,必有拖着长长的僧袍持担挑水的趔趄,必有挂着晶莹的泪珠敲打木鱼的抽泣,亦必有睡梦中爹娘双双奔来的甜笑……无论如何,他十八岁了。一种厄运悄悄抽离,一场考验霍霍逼近。

认母、戮贼、救父、归宗,皆大欢喜。所以,即便是从小修行,也脱不了红尘亲情也免不得以怨报冤;所以,陈江流具有着世人普遍的美德和狭隘,赶往西天的路再长他也离我们不远。

古刹佛灯晨钟木鱼不急不缓地锻造着再世的金蝉,那张面孔日渐沉静那双眸子熠熠闪光。金山寺太小了,于是,佛祖拍拍玄奘和尚的肩,循循善诱地将他引出了寺门。

神州胜地,往来如织。观音菩萨领了佛旨如期而至。锦斓袈裟,九环锡杖,紫金钵盂,大唐历史为一位即将西行的和尚留了好大一段空白。长安关外,就几缕秋风饮一杯融了家乡土的素酒,唐御弟三藏认蹬、上马、扬鞭,开始了另一段风雨人生不归路。

这一去即是十四年。十四年的时光步履艰难亦飞逝如梭,唐三藏浴着人性的光环一路风餐一路惊险一路收获。他战战兢兢又异常坚定地用行动告诉我们:佛当然不是无动于衷,佛是喜怒哀乐,佛是众心众肠,佛是大喜大悲大怒大哀大嗔大忍。

大乘经云:佛由心生,心即佛。

悟空牵着劫匪毛贼妖魔兽怪见证了三藏的嗔心爱心惧心,心心向善。

象拿雷锋塔压了白娘子的法海一样,三藏亦是爱人如命疾妖如仇的俗僧。他虔诚地尊重和爱护着一切“正常”的人和物,在他心底,人与妖、兽泾渭分明。人是最神圣的,即便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也不可教训;妖和兽是非正常状态的,悟空打碎多少妖怪多少猛兽的脑壳烧掉多少魔窟兽洞他也可视而不见——佛法可以无边,善念在任何人心里都不可能无边无际。

然后,扑面而来的即是三藏的近乎可爱的胆小。面对横眉怒目青面獠牙的诸类凶魔,三藏常不顾身份,吓得不是状若筛糠就是瘫软在地,但当他们以人形相向时,他即一律剖肝以待泛爱到百折不回的地步,有时甚至不惜对着爱徒念起紧箍咒。最最鲜明的是在“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这一回里,明明是处心积虑想要吃他的千年尸魔,却因变化作眉清目秀的村姑、满鬓银霜的婆婆、数珠诵经的老丈连番勾起他“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的菩萨心肠。见悟空不问皂白一味挥棒打杀,即大嗔大怒不分青红一味念动“紧箍咒”,把个大圣折磨得死去活来,颇令人为他的顽固怒从心生。可仔细想来,只因他肉眼凡胎,爱人至极才不辩妖,偶尔憎妖必因爱人;或嗔或怒,所有的行为都源自他渗透骨髓绝无杂质的满心善念,就欣然释怀了。

善心是菩萨座下沁香的莲花一瓣,雍容大度地滤净一切凶恶、虚假和丑陋,三藏虔诚地绣入心口匍匐而拜。

八戒带着满身的俗心陋习呆神痴性见证了三藏的恕心忍心慈心,心心怀仁。

《西游记》中,八戒是活得最本真的一位。他身上聚集了人性中几乎所有的弱点,可是,三藏却对他爱护有加,就算责怪也应是含笑佯嗔的。我听见千劫万难中炼就的那脉慈心默默地对着三藏说:不管八戒曾做过什么,我现在只认定了他是我的徒弟,我得容他恕他,我要让他迷沌了的本性重新绽放光彩。我想三藏也一定深深地悟到八戒种种不完美的背后蕴涵着多么珍贵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以宽忍之念牵引着八戒迈过孽情心障,一步一步走向佛堂大殿。

“三藏不忘本,四圣试禅心”中,八戒那么过分地把一切清规戒律抛诸脑后,最后终于被吊在树上反省,三藏决看不透四圣的居心却自始至终对八戒的迷途忘返一言不发。或许他想以自己的执着点化呆顽,或许他坚信佛法无边一定能引着劣徒走出迷途。八戒喊丈母撞天婚被绷了一夜之后,果愧言道:“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你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麽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这些罹难后的肺腑之语远比几箩筐谆谆劝诫更来得有效;三藏也只道:“既如此说才是”,没责备一句却字字珠玑:梦总会破灭,只有长长佛路最真实也最宽厚,它可以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宽忍是如来含笑轻张的肉色五指,施施然引领着慧质兰心的三藏拂平所有的凶情呆性,师徒四人你扶我助勉力前行。

但三藏作为佛子圣僧绝不是毫无瑕疵的,人性的弱点影影绰绰乍隐还现。首先他有逞强好胜心。车迟国里和虎力大仙比坐禅,虽被臭虫叮了一记却也侥幸得胜;和鹿力大仙较隔板猜枚更是屡屡中的,煞是风光。但也有弄巧成拙的时候,盘丝洞前非要亲自化斋误遇蜘蛛精,而被用三条绳吊在梁上,脊背朝上肚皮朝下冠个名目曰“仙人指路”,受尽苦楚。他还有欺瞒心。书中的三藏屡屡命犯桃花被妖仙狐魅掠去强求婚配,这时他即使出一蒙二骗三呆的招数与之周旋。毕竟人妖殊途,三藏这种无奈之举也算情有可恕,但在西梁女儿国中的重修故伎就大欠仁义了。只为国王是人而且是花容月貌心无芥蒂的女人而且是满心真诚地声声叫着“御弟哥哥”的痴人!他仍存有自私心。悟空打死劫财的强盗,三藏就老好人地颠来倒去为那些亡灵们大念《倒头经》,还辩白说不是自己的错也不是八戒的错,要报应就报应到悟空身上云云,很不仗义了。

于是,种种的完美和点点的瑕疵使得三藏在佛与人之间搭了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长的桥,此望即人彼望即佛,就像盛开的芙蓉两朵两望皆悦目而亲切。

终于,凌云渡口唐三藏甩掉骨肉身正果为“旃檀功德佛”——一个很完满的身份,一个很完美的结局。和卷而思,不禁以一颗凡心忑忑揣度:他会忘记金山寺里遍爬青苔的曲折山路吗?他会忘记四个人跋涉过的山山水水遭罹过的层层劫难吗?也不知道,多少年后,圣僧哥哥梦回西梁,是否会有一种甜蜜且咸涩的情绪悄悄漫过心口,是否会有一双幽怨且凄艾的眸子热热的滑过眼底……

自混沌初开,尘世中就有了许多动人的东西无比美丽的默默存在,不论是凡人还是仙家,都有为它们倾心感动的机缘。那么,万万千千年之后,会不会又有一个凡心蠕动不听说法的佛徒被贬下界流落凡间,演绎另一段广为传颂的红尘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