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河穿越了我的童年

逸知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2-25 18:44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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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别样的旷味,一样的离愁,它是自我感悟中步步提升的书写,那样奇诡,那样卓绝。

家在江南的水乡,祖屋的后面有一条河,人们都叫它大横港。这是我童年时代所见最大的一条河,河面开阔,河水甘甜。我喜欢喝这条河里的水,我也是喝着这河水而长大,又顺着这条河走出家乡。我的童年生活没有更多的经历,但这条河带给我许多乐趣和记忆,以致每次回家,总要久久地坐在河边,注视着清澈的河水缓缓地流去,观看着鱼儿们欢快的跳跃,守望着落日的西沉。

这是一条古老的河。我的好奇心,常常促使我去追寻它的历史,可惜可资考证的资料几乎没有,唯一找到的一句话出于县志,说她是一条古河。童年的时候奶奶常常给我讲故事,也讲到这条河。奶奶不识字,自然不看书,她所说的要么是听来的,要么是自己经历的。奶奶说了许多事,但只有一件事与这条河有关。这是一件发生在近代史上的事,我相信这是她亲身所经历的。奶奶对我说:在日军侵略中国时,日本鬼子的小火轮开进了大横港,为了阻止日军的入侵,人们已经在大横港上做了一个坝,这个坝刚好在我家的后面。日本鬼子遇到坝的阻拦就上了岸,于是全村的人纷纷逃命,只有我爷爷一个人守在家中烧水,日本鬼子在村中转了一圈,只找到我爷爷一个老头,感到非常失望,我爷爷听不懂东洋话,唯有炉子上的一壶水开着,壶嘴里正冒着蒸汽,但这壶开水还是被日本鬼子抢走了。水壶是用铜做的,也是家里比较值钱的器具了,听奶奶的口气,一直感到很可惜。河上的坝终究没有挡住日本鬼子的侵略行为,他们炸了坝,继续往西入侵,来到一个比较大的村庄,就开始了烧、杀、抢的“三光”政策,村里的人来不及逃走,就遭到了杀戮,房子也被烧毁无数,从此,这个地方被称为火篝滩。而我爷爷在经历了这场惊吓以后,不久也去世了。

这是一条与我的童年相伴的河。我喜欢在河边看每天一班开过的轮船,我还喜欢在河里游泳。每当夏季到来,这条河就是我的乐园,我几乎每天浸泡在河里,泡在河里不仅可以散热,还可以抓鱼虾。这是一条带给我无数快乐的河,也是见证我成长的河。从十岁这一年夏天开始,我与这条河的关系更密切了。有一天,母亲的胳膊骨折了,而这时刚要开始“双夏”(夏收夏种),这是一个生产队集体劳动的年代,分粮分红都要靠工分,这对我家来讲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打击。但集体劳动也有一定的好处,生产队根据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分工。这一年,我母亲就被安排割牛草,当时是用牛耕田,平时牛吃的草是每家轮流供应的,“双夏”期间就安排专人割草了。这样的安排,我母亲很高兴,因为儿女们可以帮助自己割草,这样就照样可以完成任务。其实那时我身上已经长出了一些小力气,完全有能力帮母亲干很多活。因为有这条河,也为我的割草劳动增添了许多乐趣,我也总是喜欢在河边割草。根据自己的观察,由于河中水气的作用,河边的草长得粗壮一些,这不仅有利于我完成任务,而且草的质量也好。一个人割草总有一些孤独的时候,但有了这条河相伴,自然不再寂寞。小鱼喜欢在水面上游来游去,你可以细心地观察它们,也可以与它们说话,如果看不到鱼,只要在水里掷几块泥土,鱼儿就招之即来,一边割草一边与鱼儿说话,这是何等的乐趣,有时候大鱼也会跃出水面,这就属于意外的惊喜了。

这是一条肥沃的河,河的两边是很高的地,当地人习惯称它为港,港上栽种了桑树,成片的桑园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栽桑养蚕的地方。喜欢这条河,是因为这条河里生长了太多的鱼虾。在我成长的年代,家中的生活还是那样贫困,每到春耕的季节总是要断粮,吃鱼啖肉更是长时间的奢望。我便开始从这条河中动脑筋,直到后来学会了许多抓鱼的本领。河里有无数的鱼,鱼儿总是不安地跳跃,甚至发出啵啵的吃食声。这些鱼时常吸引着我,也吸引着村里的大男人们,他们总有办法从这条河里弄到一些鱼,因此,除了逢年过节,一般都不买鱼,要吃鱼就到河里抓。我喜欢看大人们抓鱼,总是跟着他们在河边转来转去,这样可以学习抓鱼的方法。实际上大人们抓鱼的方法既简单又实用,一般是用鱼叉叉鱼或放钩子钓鱼。我年纪小扛不动鱼叉就只能选择放钩子钓鱼。每年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抓鱼方法,每年开春以后,大人们总要在河里养水花生,人们习惯叫河羊草,如果是星期天,我就拿一根鱼杆坐在船里钓鱼,每次总会钓到许多白鱼,这种鱼虽然不大,但肉质细嫩,非常美味。春耕开始以后,是鱼产卵的季节,春天经常下雨,田里的水放到河里,成群的鲫鱼就会从河里逆水游到水渠中,这样的鱼最好抓了,只要在水渠的下游按一只网,在上面一赶就能抓到许多鲫鱼,有时吃不完还送给邻居。夏天来临,鱼虾们最活跃了,河虾喜欢栖息在阴凉的河滩边,一般只要直接用手摸就能抓到,而草鱼、甲鱼是最贪吃的家伙,只要在傍晚的时候放好鱼钩,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收获好了。河边上有一块地是我家的,有一年,父亲在这块地上种了瓜,我高兴地接受了管理的任务,每天傍晚挑水浇灌,瓜快熟的时候,我就在地里搭了个棚,晚上也睡在瓜地里。夜晚,我守卫着这片瓜地,邻听青蛙的鸣叫,也倾听着鱼儿跳跃发出的击水声。

这是一条我走出家乡的河。十八岁这一年,我考上了大学,终于坐上轮船,顺着这条河走出了家乡。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这一走我终于跳出了一个狭小的天地,但我与这条河的情感终究是无法割舍的,每次回家,总要久久地坐在河边。我喜欢看着这条河,让思绪再一次回到童年。每当在外面受到委曲,我也乐于来到这条河边,让清澈的河水从心中缓缓流过,让我的心得到平静,让我的身体得到力量。

再一次坐在这条河边是一个秋日的傍晚。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也是这条河最美的时候,落日的余辉照在水面,泛起一片红色,觅食了一天的鱼儿们最喜欢在这个时候吵闹,有的相互追逐,有的练着水中杂技,掀起的水花打碎了平静的水面。偶尔驶过一条船,把鱼儿惊得四处逃窜,暂时水面又保持了平静。勤劳的人们还在港上劳作,有的正是童年的玩伴,看到我回家主动与我打招呼,虽然是长久不见,但乡音未改,仍然有一种亲切感。父亲正在边上的水塘里采菱,这个水塘原来是养鱼的,但所养的鱼时常为别人所获,父亲就改成种菱了。父亲是忙着为我采菱,说是他种的菱比较好吃,一定要我带一点回去。实际上我也知道,父亲是让我经常吃一点家里的东西,让我不要忘记老家,这也许是增加我与家乡感情联系的一种方式,真是难为他一片良苦用心。

长久的离去,使我感到了这条河的变化,虽然河还是那条河,但河两边被称作港的高地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河滩上也镶砌了石邦岸,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河水失去了清澈,浮油发出一闪一闪的反光,漂浮物随风吹动。我熟悉的这条河开始变得陌生,我已有好几年不在这河里游泳了,不是因为不相信自己的体力,而是害怕变坏了的水。

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但我还没有回去,她已经追来叫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