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种田!”
“我不种田”,这是一句“疯话”。
小时侯在乡下老家,记得长辈曾讲过这样一件事:不远,某村,有个孩子,姓某名某,而且是男的,长得五大三粗,人也不笨,可恨的是打小就不愿干活,整天游手好闲,东走西逛,胡思乱想,懒得生蛆。起初大人没有太在意,以为孩子还小,便娇着惯着顺着他,但绝没有想到,这孩子长到十多岁了,还是不愿放牛打柴,下田做活,这便有些大逆不道,让大人彻底急了。有一次在“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情况下,父亲将他暴打了一顿,他痛苦到了极至时,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我不种田!”此后便疯了,整日一言不发,只是反复地叨念着:“我不种田”……
这事是哪个长辈说的,我已记不清了,甚至于——说还是没说,也觉印象模糊了,只是我记忆里始终就有着这个故事,好象是与生俱来的一般,清晰得很。的确,这故事很有现实依据,那时侯的乡下孩子,长大种田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种田除非等着饿死,因此说 “我不种田”,就像说“我不吃饭”一样,无疑是“疯子”。
不过有时我转念一想,如果放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也就是说,现在一个乡下孩子如叫嚷“我不种田”,就不会有人认定他是“疯子”,而且假设他在很小的时候,譬如在两三岁、四五岁时,就坚定地喊出“我不种田”,保不准就会被认为有出息,不得了,是个早熟的“智者”。再后来如果真的有了不小的出息,比如进了城,发了家,甚至于当了官,那就会被编排出更多的无以查证的故事,不断丰富着他人生的传说,以满足好奇者,教育后来人。
由此可见,故事里的孩子是冤屈了,而冤屈的缘由,就是他生不逢时。
由此可见,“疯子”和“智者”并非天壤之别,甚至并非泾渭分明。这么一说,便容易让人生出不少海阔天涯的联想,比如我们很可能就想到了进化论的创始人达尔文,在人们还坚信“上帝创造万物”的时代,他却惊世骇俗地说,人不是由神创造的,也是从低等生物进化而来的,人类的祖先是类人猿,是猴子。这在当时的许多人耳里,绝对是一篇嘲弄人类的“疯话”。还有哥白尼,还在教会统治下的中世纪,竟公然提出挑战神权的“日心说”,毫无疑义,更是要被许多人斥责为“疯子”,不然支持他的布鲁诺就不会被活活烧死,伽利略也不会遭终身监禁。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充分说明所谓“疯子”和“智者”,所谓“疯话”和“真理”,往往也是因人因事、因时因地而已。比如,“亩产万斤”、“二十年赶超英美”这样的话,你在四、五十年前怎么说,没有多少人会觉得诧异,甚至觉得就是真理,但如果放在今天说,大抵就跟“疯话”差不多了。再比如,“我跟总统睡过觉”这样的话,你如果在太平洋彼岸这么
一说,保不准在一夜之间,就会大红大紫,成为令人追捧的名人,但如果在东方说,那在别人的眼里,你笃定就是脑子灌水了。如此说来,从东到西,从古至今,有多少冤死的“疯子”,多少骗人的“智者”,显然就是数不胜数了。
所以,要记住伏契克那句发人深省的话:“人们啊,你可要警惕!”
如果人真的是由上帝创造的,那么我便可以肯定地说,不知为什么,上帝在造一个人的时候,用的竟是两种不同的泥土,一种可能是蓝色调的,冷的,是造“智者”的,一种可能是红颜色的,热的,是造“疯子”的,二者合而为一,便成了人。不然我们就无法理解,那代表“西洋文明”的八国联军,如何能将一把罪恶的大火,投向东方文明的集粹圆明园?能完成中原统一帝业、横空出世的秦始皇,怎么会疯狂地去“焚书坑儒”?雄才大略集于一身的曹操,可谓叱咤一世风云,但他的人生哲学却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令人闻之不寒而栗。
我们还可以设想,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发现新大陆,但却在失望和贫困中凄凉死去的哥伦布,对于海上探险,是否有着一种超越众生的狂热?数学奇才陈景润, 一生匍匐于理性的王国,但他对“哥德巴赫猜想”,是否也有着一种“疯子”般的执着?画坛不朽的大师梵高,一生创作了多少令人神往的杰作,却为何又要令人恐怖地留下一只滴血的耳朵?浪迹到新西兰激流岛的着名诗人、几乎象童话般可爱的顾城,那一天那一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不可思议地举起了他手中那把劈向爱侣的斧头?
在人性的原野上,或许从来就共生着两种不同的动物,一是火热而疯狂的烈马,一是冷静而理智的骆驼,它们共同拉着我们生命的车轮。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上,我们该怎样驾驭得当,把握好手中的缰绳?也许,我们可以适度地鞭催那匹烈马,让生命高速驰骋,甚至进入人烟稀少、风光无限的高原,成为“智者”;但如果放纵不羁,又选错了道路,就可能成了真正的“疯子”,甚至跌入罪孽的深渊,万劫不复。
对于我们这些平常人来说,如果在必要的时候,最起码也可以大声喊一句:“我不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