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公交
这个都市的公交车像极了这个都市里的人群,烦躁不安,行色匆匆。
那时,62路车永远是陈旧的土黄色,车身上几道陈旧的橘色线条装饰。车身极长,无论人再多,它也能宽容地将其压缩其中,然后像一只酒饱饭足的旧财主,先发出一声满足的“吁——”声,然后前行。
我是个道德高尚的中国公民,大学时候偶尔逃票,只是想玩笑一下生活,没有恶意。
若干年后,我衣着光鲜地以记者的身份采访母校。回来的时候,我特意跑到公交站牌前,等那趟开往市郊的62路公交。
便碰见了这个同学。大学时隔壁班的。他说我瘦了,美丽了,我只好说他,发型时尚了,衣着品味了。互相客套间,车来了。
62路竟然换了新车,有好看的女司机。
我径自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在我左边坐下。
我最喜欢这个位置。我微笑着对他说,这个位置很隐蔽。
他忙不迭地说,是呀是呀,说着拍拍自己的座位靠背说,我也从来不坐前面。遇见老头老太,让吧,不甘心,不让吧,广播一直催。让了座,前面人又稠,站的地儿都没有。还是后边好。说着双手摊开,很蹩脚地作了一个老外常有的无奈动作。
我说,我感觉这里很安全,后边是玻璃,右边是窗户,前边是谁的后脑勺,只有左边,有半张脸。
……啊——为——是啊是啊,你看每次公交车出事故,都是车头先撞上的。他有些结巴地看着我,不知所措地讪笑着。
我笑笑,然后把脸投向窗外。看风景。
我是个害怕人群的人。喜欢躲在角落里看人。
可惜他不知道。不过没有必要让谁知道。
车每到一站,总有许多人下,许多人上,所以车里一直拥挤,密不透风。车里的人一个个正襟危坐,或者面色僵硬地拉着扶手,目不斜视,仿佛一世界的人,都是敌人。常常有人从缝隙里艰难往后挤,就有人扭过头来,厌恶地看。
车里张贴着哪家医院的丰胸广告。彩页上女模特胸部撩人,呼之欲出。站着的男人纷纷侧目,凝视。一个年轻男人拼命想证明自己是个正人君子,便故作不屑一顾地把眼光拿开,却始终欲罢不能,眼神屡屡瞟过去。
车内一个女子,衣着缤纷,面部彩妆绚烂,满脸雀斑不屈不挠地从浓厚的脂粉中透出。一张烈焰红唇。左手食指勾着俗艳的小包,抓着拉环。一手拿着一个烤红薯,递到嘴边试了几次,怕擦着了红唇膏,又拒绝不了美味,只好翻卷嘴唇,并努力扩张,牙齿倒很白,搪瓷般,咬了口红薯,牙上便沾了金黄屑,嘴里咂然有声。有些让人反胃。
车行另一站,人也终于少了点。一个老头儿颤巍巍地上了车。慢慢地一路走到吃红薯的女子旁边站定。女子慌忙往旁边挪了挪。
这时女司机大声道,给老头让个座儿啊谁!真是!都什么素质!
一个背书包的男孩站起身,年轻女子一个箭步就抢到了座位,然后伸着细腿,一边晃一边旁若无人地对着窗外继续吃那只烤红薯。
一车人若无其事地有的在投入地闭目养神,有的投入地在看窗外。有的耳朵里塞着耳机,投入地听歌。
我的那个同学无奈地悄悄对我说,看,后面也不保险了!然后不情愿地站起来。
我对他说,这站我正好要下。说着起了身。
到站了,车停稳了,我离开座位,我黑色的高跟鞋旁若无人地踩过艳女子晃着的脚,一步一步走向下车门。女子发出尖厉的叫声。
女司机凶恶地喝道:要下车还不快点!还在优哉游哉显摆个啥,给谁看呢!浪!
我扭过头看看她,没有理会。
我在站牌下站稳,彬彬有礼地向车窗里的同学挥手告别。浅笑如花。那个女子探身到窗外继续冲我破口大骂,骂到激烈处把手中的半个红薯狠命地砸向我。我微笑着看她,没动。那半个红薯带着鲜红的口红印,擦过我的胳膊落在旁边不远处,散发着我八辈子不能翻身的恶心。
一个清洁工怒气冲冲地过来,把红薯扫到了垃圾袋中。起身看着车走远了,便狠狠地骂了几句。
我伸手拦了一辆的士,期望它能够快点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