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

我拉着七七的手，穿过大街小巷，风中湿土的味道让我沉醉。七七的手很温暖，温暖得让我想起正午的阳光，他静悄悄的，任由我拉着他，却掩饰不住脸上的满足和快乐。

我突然想起忘了件重要的事情，于是我拉着七七的手，拐进一个小巷子，巷子的深处是我家。

“站在这里等我”。我对七七说。

“姐姐，”七七有些担心地说：“你会回来吗？”

“会的，七七，乖，七七数到一百，姐姐就会回来。”我安慰他说。

然而，我终究忘记了七七，忘记了他在等待。直到村里的晚钟敲响，我才忽然间想起七七，我冲出去，却惊讶地看到七七的奶奶愤怒地站在我家门口。她一把扯住我，把我拉到七七的面前。

我看到七七满脸泪痕地站在巷子口，却仍旧在努力地在数数。我猛然惊醒，七七根本数不到一百，因为我还没有教全他。

我愧疚地想要抱抱七七，却被七七的奶奶一手推开。

我想七七的奶奶终究对我这个既粗心又不乖顺的人失掉了最后的耐心，她不准我再接近七七。否则，见一次，骂一次。

我知道她和七七相依为命，我也知道她是怕七七伤心。可是我的自尊还是在瞬间瓦解，我倔强地用牙齿咬着下嘴唇，不发一言，心里却暗暗为七七难过。

我终究决定放弃七七了。

再次见到七七时，我正站在院子的水井旁洗手。七七拉拉我的衣襟，我没有回头。等他试图拉我的手时，我却像疯了一样，转过身来，使劲推搡了他一下，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他的头碰到井沿上，血像细细的蛇般爬出来。我看见他的眼眶里全是泪水，心里很难过，可是还是漠然地走开了。

那一年的七七才五岁，而我也不过九岁。

以后，再没有七七的消息，而七七的模样渐渐在我脑海里模糊了，印象中唯一深刻的是他那噙满泪水的眼睛，这双眼睛每每都让我在梦里惊醒。

再次见到七七时，是在大学校园里。那天的阳光温暖得让我想起七七的手。我看见七七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古树下，虽然已经十五年没见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我竟然一点没有怀疑地认出了他。

七七有了长长的头发，风吹起他的头发，恍惚间我好象闻到故乡湿土的味道。

七七的脸孔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只是看人的眼光冷冷的。我看着他冷漠的眼神，却闻到了忧郁的味道。我心里难过地有如翻江倒海，却说不出一句话。

七七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转身要走，像小时侯般静悄悄的。

我扯住七七的胳膊，七七停住脚步，却不回头。

“七七，你过得好吗？”我打破沉默。

七七沉默不语。

“七七，你说话啊！”我不死心地问。

七七还是沉默不语。

“七七，你跟姐姐说话啊……”

七七像被戳中痛处一样，挣脱我的手，猛然回过头，冲我怒吼：“说什么？你要我说什么？说你抛弃我？说你的绝情和冷漠？还是说没有你我有多难过？”

我心中一惊，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离开会给他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我想时间终会抚慰一切，可是七七啊，你终究不能明白我的心。

“七七，你不明白……”我难过地说。

“我不明白什么？”七七痛苦地说，“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还是不明白。难道先天性心脏病就能当作你们离开我的理由吗？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那你们知道不知道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从小我就很孤单，可是，我不在乎，因为我还有你和奶奶。”七七开始哭泣，“可是为什么你也要抛弃我呢？现在奶奶也走了，她也不要我了。你们都走了。都走吧！都永远别在回来了……”

我拍着七七的肩膀，“七七，哭吧，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吧。”心痛地却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哭吧，七七……

我仿佛又看见自己牵着七七的手穿过大街小巷，只是再不让七七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