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之永恒
我已经死了。
借助火葬场烟囱里冒出的最后一缕青烟的提携,我的灵魂飘飘然来到了不知是天上还是地下的冥界。就像有什么牵引似的,所有的灵魂都如地上大大小小的河流涌入大海一般,你推我搡地涌入冥界。这里是灵魂的世界,不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生前出名的还是无名的、聪明的还是傻的、邪恶的还是善良的……全都要经过冥王的判决,或上天堂享福、或下地狱受苦、或重入红尘轮回。
美艳如花的我是不需要为判决担心的,我自信生前依靠美丽颠倒众生的我,死后照旧不会失色。在我还是人的时候,凝秋水水退,望明月月隐;纤手略挥,成千上万的学士名流趋之若骛,前来供我差遣;蜂腰款摆,五洲十海的鹿鼎英雄俯首称臣,拜倒在我的脚下。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在逍遥地活了四十年。但是,我渐渐担心起来,世间我唯一不能操控的时间,无情地一点点剥去我的青春,无论我的化妆品多么神奇,仍然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我知道我正在走向衰老,我终有一天会与美丽无缘。这发现让我多么沮丧又多么惊恐!我恨自己不能有白雪公主后母的魔力,杀尽世间所有青春洋溢的美少女;我恨自己不能有潘多拉那样的魔盒,在瞬间让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变成瞎子、女人都变成哑巴……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用的。在明白人间的美丽不能恒久之后,我就把念头转向了冥界。要去冥界,死亡是唯一的途径。上吊太丑,跳楼太血腥,淹死会撑涨我美丽的皮肤,我只好选择睡觉。死去之前,我特意到一个最隐秘的美容院做了拉皮手术,又把下坠的眼角和嘴角往上挑,植了又长又翘的假睫毛,再泡了三个小时的牛奶浴,这才躺在温暖的鸭绒被里吞下了安眠药。想象着唾手可得的永恒之美,我在弥留之际把嘴角最后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勾人魂魄的微笑。这一笑又不知倾倒了多少铁血儿郎,以至于一位当代才华横溢的诗人痛哭流涕地写下“她甜甜地睡去了……”的挽诗。我的离去,被人们列为本世纪人类最大的损失之一。
秋波到处,冥王殿上早已“噗嗵”连声,倒下一片魂魄,我丝毫没有理会,径直扭着蜂腰向高坐堂前的冥王走去,蛾首略向前倾,呈75°角(这是经专家分析最娇媚的姿态)。一旁的鬼判官已经丢了判笔,瘫软到座位下面去了,看着那滑稽可笑的模样,我禁不住笑了。冥王殿的栋梁在我的笑容里摇摇欲坠,众鬼魂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有冥王,铁青的脸上未见丝毫变化。难道他已看出我青春不再?还是他根本就是一座泥塑雕像,没有心肠?我正低头思量,冥王却开口说话了。
你为何而死?
为了永恒之美。
冥界没有这种仙术。
天堂有吗?
也没有。
那在哪里可以找到呢?
人间,就是你刚刚离去的人间。
可是那里根本没有永恒之美,你看我不是已经慢慢变老了吗?
冥王不语,只挥了挥手。一个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的外国老妇人颤悠悠地走到我的面前,我认得她是居里夫人。这个老太太有我美吗?根本不需要比较。冥王看出我的不屑,让刚醒过来的鬼判取往生谱给我看:居里夫人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人类的科学事业,她的智慧之美就像苍穹闪烁的繁星,在人类的心中镌刻下最美的画卷,永远不会磨灭。
我谢过冥王请我去做天堂仕女的美意,决心重入红尘轮回。再生之后,我在母亲的怀抱里抓周,越过一面精美的小镜子,一把抓起了粗糙的狼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