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与坟墓的文化

乌鸦和鱼 杂文 乱弹八卦 2004-11-24 16:14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00477

性象征生,坟墓象征死,当这二种缥缈的霓裳披在一个缥缈的女人身上的时候,一种东西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文化。我们对此别无选择。

苏小小就是这样的一种文化。1500多年前,南齐钱塘江畔,苏小小以妓名重,才貌超群。妓者,以色事人,以性为事。但诚如沈从文先生说过“发生在妓院的事情并不都是低下的”,苏小小乃非凡女子,白居易、李商隐、温庭筠都为她写过诗,文人骚客为她留下诗文、小说和戏曲甚多。祖籍钱塘的清代大诗人袁枚在他的《随园诗话》中记述了一个他的故事:余戏刻一私印,用唐人“钱塘苏小是乡亲”之句。某尚书过金陵,索余诗册,余一时率意用之。尚书大加诃责。余初犹逊谢,即而责之不休,余正色曰:“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自然公官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

“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何其痛快!这个时候的苏小小只是一味的躺在墓冢,也许不再与性有关,但也许和坟墓有关。死亡让性和美结合得如此神圣,这个女人此时竟如庄严的女神,我们知道,袁枚这老头儿虽然自命风雅,但为了生活,也不能不常常到达官贵人那儿打打秋风的,可是当他和死去的佳人吊膀子的时候,那股旧文人的狷介之气却自然而然被激发了出来,难怪那位尚书大人要大大地触个霉头了。“一事能狂便少年”,一个歌妓能让一个周旋于豪门的文人狂放一回,重拾人的尊严,钱塘苏小小的魅力可见一斑,而从苏小小与才子文人的缘分中,我们也许能够品咂出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来吧。

可那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因此作了一个简单的加法,我以为古今关于苏小小的学问大致都可以归为“性和坟墓的学问”。明人梅鼎祚编《青泥莲花记》,里面就有一个文人希望苏小小精魂不散、能够走出坟墓与他幽会的故事。张岱所记《苏小小墓》则更是将这种性和坟墓、即生与死的文化发挥到了极致,他干脆讲了一个人鬼结合的故事,他这样写道:(苏小小)芳魂不殁,往往花间出现。宋时有司马槱者,字才仲,在洛下梦一美人搴帷而歌,问其名,曰:西陵苏小小也。问歌何曲?曰:《黄金缕》。后五年,才仲以东坡荐举,为秦少章幕下官,因道其事。少章异之,曰:“苏小之墓,今在西泠,何不酹酒吊之。”才仲往寻其墓拜之。是夜,梦与同寝,曰:“妾愿酬矣。”自是幽昏三载,才仲亦卒于杭,葬小小墓侧。

苏小小是19岁夭亡的,死后葬于西泠桥畔。生,她大胆奔放的表白爱情,“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并为爱情坚守,西湖边于是留下她“中国茶花女”式的凄美的爱情传说。死,不再为负心汉守节,乃活化为性爱之神;死,乃活化为生命之神。苏小小于是和司马光的重孙司马才仲再度春风,旖旎爱情,并由衷地说:“妾愿酬矣。”余秋雨先生有论:“在她面前,中国历史上其他有文学价值的名妓,都把自己搞得太逼仄了。为了一个负心汉,或为了一个朝廷,颠簸得过于认真。只有她那种颇为哲理感的超逸,才成为中国文人心头一幅秘藏的圣符。”

这性与坟墓的宿命,这生与死的宿命,把一切原本死板的神秘世界撕开了一道人性的缺口,人们意识到那些灵魂开放的、封闭的天生尤物其实也不过是活生生的人,一切原本类似神和鬼的世界,透出的也是一丝人的气息,生命的悬疑,人世人事的生生不息和错综复杂不过就是性和坟墓的故事。一言蔽之:只要有人活着,世界就会继续上演生与死的游戏。

于是还是想到苏小小,做女人没有选择,要么荡妇、要么烈妇;要么选择性,要么选择坟墓。于是老天一成全,真就死了。然死了,却又再生一回。

想想,怎么能不羡慕苏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