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喜欢“琉璃蛋”
《官场现形记》中有位徐军机。这位徐大人,平生最讲究养生之学,有两个诀窍: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因此得一外号,叫做“琉璃蛋”。贾大少爷要见皇帝,花了银子,又不知道如何见法,求到徐大人,徐大人说:“本来多磕头是顶好的事,就是不磕头也使得,你还是应该磕头的时候磕头,不必磕头的时候,还是不磕为妙。”徐大人一番“磕头”,把贾少爷“磕”了个糊涂。
其实,这“琉璃蛋”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从古以来,中国人就形成对上负责的传统,不是一个因素决定的。如果说对上负责只是一个结果,那么就有更多的原因。比如从理论上讲,儒家最好讲的“三纲五常”,统治者最喜欢,小农经济和农业大国也最需要,讲来讲去人格没了,成了人身依附关系,点头哈腰,见上司要入地三尺,这也难怪,制度本身造成的这样,下级官吏的提拔和上级官吏有关,徒弟的提拔和师傅有关,佣人的地位和主人有关,乡民的地位和官府有关,总而言之,是上尊下卑。但在这一切尊严关系中,皇上是至高无上的,它要求一切人都听命于它,而且它有权决定一切人的命运。明朝崇祯为了防止臣下作弊,把主管部门的任免官吏名单顺序前后颠倒一下。然而,防弊偏要生弊,臣下也想了对策,把优先提拔的人放在后面,而把不打算提拔的人写在前面,结果就出现种种阴差阳错。试想一想朝庭任用官吏,是多么庄严的事情,然而到了皇帝大老爷的笔下,也不过是捉迷藏式的文字游戏而已。中国政治易于腐败,实在与此很有关系。
皇权之重,重于泰山,这泰山要是压在谁头上,尽管他口中振振有词,说是泰山压顶不弯腰,怕他的腰一定没有这般硬的。因为皇权之重,所以得罪皇上实在是最惨不过的事情。而讨好皇上喜欢,也就成为最为简捷的升官发财之路。明嘉靖皇帝一心只要肉体成仙,最喜欢某些江湖术士的胡说八道。道教有写青词的习惯,嘉靖特好道术,连青词也喜欢,奸相严嵩看准这一点,就大写青词,哄着皇帝高兴,严蒿确实也得意了不少年头,明宪宗时有个叫万安的人,每于朝廷议事,只要皇帝一开口他必叩头、呼万岁,宫廷内外无不对他嗤之以鼻,送他“万岁阁老”的绰号,以示讥讽。
还有一种官吏,对皇上采取“子不语”态度,好坏不说。五代时的冯道,历经后唐、后晋、辽、后汉、后周五朝,皆居相位而不倒,诀窍就是他深得保官之道,不管形势如何变化,都默然不语,然而,他毕竟不是哑巴,不说话不得已时,只是说:“我书生也,当奉事而已。”所以,尽管在天下大乱、兴亡接踵的情况下,他仍能久居高位,富贵自如。
谀上可以得官,抗上可以丢官,一切照皇上的指示办事,就可能保官,这种思想更加重人身依附关系的膨胀。
然而,只照皇上的指示办事,还是好的呢。更有甚者,如秦桧、魏忠贤之流,则专门揣摩皇上的心理,以此作为升官发财的本钱,为了得到这本钱,不惜残害天下的忠良,所以才有风波亭岳飞的惨案和明代六君子惨死狱中的悲剧。
历史上也不乏不怕得罪皇上,犯颜直谏的人。不过这样的人在那样的制度下,则很难保住官位,勉强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虽然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然而卖红薯的滋味和当县太爷的滋味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何况还有充军发配,判禁判杀,以至诛灭九族呢!要不然,为什么海瑞、魏征之流在历史上凤毛麟角呢。
此风传到现在,仍然颇有市场。如一个大地方或一个小单位,凡某些工作取得成就,皆认为领导有方。上级领导喜欢夸大成绩,听颂耳之辞,而下级就会报喜不报忧,光拣好听的说。又如在干部选拔上,当某某干部得到提拔,感谢的不是组织,不是领导集体,不是老百姓,而感恩哪个上级领导,也确实有些官是花钱买来的,表忠心讨来的,主子赏赐给的,而这样的官往往又是升降荣辱系于主子一身。
我们从满载史册的谏言中,从汗牛充栋的谏书里,咀嚼那些激切畅达的言辞和攻讦时弊的说理,品味那些利国利民的卓见和体现民心的观念,逐渐悟出了一些新的灵性。我们更加清楚了进谏对于独裁和专断的限制功能,从而也绝不会满足于民主的某些说法。要想根除一切人身依附关系的根本之路,就在于“还政于民”,使老百姓真正掌握对于官员以足够的任免权利。诚如此,人们总不至于偏偏欣赏、甚至竭力仿效那种专事“磕头”的“琉璃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