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52·石碑
1、
“咕咕咕……咕噜……”
饮水机突然发出很大的响声。
我被响声惊醒，墙上的圆形大钟显示3：02，我已趴在办公桌上睡了３小时……手好麻……我费了好大劲才从桌上撑到饮水机前倒水，狠狠喝光，这才总算从“失重”状态回到现实。
在这栋大致已修建了二十年的、老不死的建筑物内，有一块属于我（就目前而言）的地方，我叫它“猎犬事务所”。由我——列泉，人人都叫我“猎犬”，以及可爱的助理小姐——宁。事务所主要是帮人找找东西，例如绝版的CD、走失的人或宠物等，都是些费神的差事。店是朋友帮忙找的，店租便宜，有水电气供应，楼下有保安……地方不错。听说楼背后还有个花园，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去看看——不是没时间，就是忘了。来这儿一个多月，零零散散的任务接了不少，都由我和助理小姐一个不漏的做完了。这几天闲着，真比看电视广告还无聊。
“你醒啦？我想你也该醒了，睡了有３小时吧？你越来越能睡了呢！”宁微笑着端来热腾腾的咖啡。
“对了，刚才有个大帅哥来哦！啊……长得实在太可爱了！”
“帅哥？是客户吧？”
“他说３点半再来，不想打扰你睡觉。”
“要不要我帮你们牵牵红线啊？”
“红线呀？好啊！哈哈。”她说完跑回她的桌子，又转过身对我喊：“记住牵红线哟！”
我应付了一声。
３点半，还有十分钟。我喝咖啡等待着……
2、
他比我想象中准时。
他穿着白T－shirt和牛仔裤，的确很帅，让人眼前一亮。可我总觉得……
“小姐，请坐。”
他愣了一下，会心一笑，坐下。我的怀疑的到了证实。
“你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我是女人。”
“哪里，直觉而已。门口那位助理小姐爱上你了哟。”我半开玩笑地说。
“是吗？真是对不起，我是女人。”她笑了，笑得好尴尬。
宁给她端来了咖啡，冲她笑了笑。她苦笑着接过。
“尝尝，宁煮的咖啡很好喝的。”
她开始沉默。沉重的气氛快要将杯子压碎。
“我要找一个花园……”她终于开口了。沉重的气氛仍未退去。
“花园？是怎样的一个花园？”
又是沉默。
“有很多花，”她喝口咖啡，“花丛里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５９５２’……”
“线索只有这些？”
“我……我只能想起这么多了。就在这城市的某个地方……”她突然激动起来，“请一定要帮我找到呀！我……我……钱不是问题，三十万……三十万怎样！只要你能找到，再多一些也没关系！”她站起来，碰掉了杯子。我连忙走过去安抚她。
“好，我一定帮你。不过我不会收钱的，免费为你找，好吗？”
她渐渐平静下来。没想到外表像男人的她，内心却如此柔弱……
不收钱……唉，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决定，大概是不忍心吧。
找一个花园，如同大海捞针……
3、
今天的她与昨日完全不同，全没有昨日的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别快乐的心情。
“骑自行车如何？可以绕进大大小小的巷子，那花园藏再深都能找到！”
真的能找到吗？我自己都没把握。
“好啊！就这么办吧。”她微笑，笑容可爱得让人晕眩。
我们骑上车，出发。
我在书报亭买了城市地图，找到自己所在之处。接下来的半天里，两人像蚂蚁一样在城市中爬行，相对无言。到了许多地方，也问了不少人，我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触及这个城市，而那记忆中的花园一直不见踪影……
下午两点，她突然停下，说有些不舒服。我扶她坐到街边，她趴在我肩上大哭起来……
4、
每天在城市中穿来穿去，每天让她趴在我肩上大哭一通，时不时被她拼命地打一顿，打过之后又听她一个劲道歉……如此过去了一个多月，我越来越茫然。找花园的事没有一点进展，不过两人的话倒多了起来，成了好朋友，整天就像在旅游。
唉，我到底在干嘛？
5、
今天早晨她没来。我很是奇怪，往常在这时已经出发了啊。
助理小姐到楼下去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电话铃声出乎意料地响起，响声把刚刚的寂静一分为二。
我抓起话筒：“猎犬事务所，请问有什么事？”
“是泉吗？找花园的事……我想停止。可否赏光陪我喝杯咖啡？谈谈好吗？”是她，是她打来的……我当然立马就去了。
咖啡店很别致，红棕色的基调，橘色的小灯。
“泉！这边！”她向我招手，我一眼就看到她。她选了最靠边的位置。此时的咖啡店人很少，来者大多是情侣。“今天想讲讲我的事，可愿意听下去？”
“洗耳恭听。”我说。
“你大概早已看出来了吧？我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多多少少看出来了。”
“朋友们知道我有这病后，全都离开我了，我体验了前所未有的孤独。我认为我已被所有人抛弃，我的生命应该结束了……这种心情可否明白？”
“完全明白。”
“于是我想‘该在什么地方结束生命呢’，想来想去，想起小时侯常去玩的一个花园。花园的样子已很模糊，只清晰记得小时侯刻在石碑上的数字——５９５２。我总感觉那花园还在，只是我不记得它在哪儿……”。
“所以你托我帮忙找？而且不惜代价。”
“是。找到之后，就把所有财产给你，然后死在那花园中。”
“可你为什么选中我？这是个很重要的决定吧！”
“不为什么，凭感觉吧。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带我来找你。”
“就像……安排好的？”
“对，安排好的。”
“但我没能帮你找到呢……”
“诶，一般人都应该先劝我别自杀吧？”
“啊？是呀……可我认为你既然觉得痛苦，觉得非自杀不可，与其劝你，不如努力让你死得幸福一点。”
“呵呵，你真是个怪人。不过没关系，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得到了更重要的……”
“更重要的？”
“大家知道我得病后全离开了，而你……被我打那么多次还一点怨言都没有。”说到这儿，她笑了。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有道歉，我想你那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所以就忍了。”
“我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得到这么好一个朋友，我觉得希望又回来了，我……我不会再自杀了！”她兴奋地一口气喝完眼前的咖啡，咖啡早已冷却。
“好朋友？不觉得我太冷血了吗？”
“不！你一点也不冷血。你只是不会表达而已。其实你人很温柔，我能看出。”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第二天再见到她时，她浸在血中，周围围了许多人。人们议论着：“这么年轻，怎么被车撞死了，可惜呀！”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做什么，只愣在那儿远远看着……
许久后的一天，助理小姐突然说：“后面花园的花开了好多，去看看吧！”我这才第一次踏进这个花园。泪水终于无法控制地涌出，一眼就看见，一块旧石碑上浅浅刻着“５９５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