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阅读障碍
近作一首小诗,贴在论坛里,反映寥寥,回贴者大都从诗的表层礼貌地说上几句,只有少数回者读出诗的沉重部分,但仍是没有沉到底下,没有见到诗的最深入部分的特质。我收回这首小诗,自己又认真地对自己评说一番:是不是没有真实的表达?没有,很真实地说出了自己当时瞬间的心灵感受;是不是用了很深晦的词语?没有,所有用词都是很浅显的;是不是意象太过复杂?没有,小诗中运用的意象很少,几个意象几乎是客观的直接复制,很自然的,没有过多的加工。全诗录下:
《背后》
背后,风太大沙尘埋掉我的影子还有我的腿
我没有回头我能想象背后的黑十根手指的黑我视而不见
我要赶在风的前面眺望那个埋在心里的地方用我的背挡风阻击沙尘的堆积让心用虔诚求回一个雨季
2004/7/25
你看,题目很简单,《背后》从字面上讲,是转身一百八十度后的空间。引伸一点讲,是暗地里的另一个空间。单纯地作为一个意象讲,它直接浮现在读者脑中应是清晰的,不存在障碍。如果读者还原了作者写作时的想象,能进入到它隐喻的程度,能打开“背后”的空间,读这首小诗的路就通了一半了。
诗第一节:“背后/风很大/沙尘埋掉我的影子/还有我的腿”。“背后”,留给读者一个广大的空间;“风很大”,这里用了一个简单的意象“风”,很浅显的,从字面上讲,是自然的风,自然的风,可以从前面吹来,也可以从背后吹来,理解当不是困难。多数回贴的读者也是这样理解的。但是,读者没有注意作者将这“风”放到“背后”的意义,“背后”,前面讲了,理解成暗地里的空间也是容易的,自然的,俗语有讲“背后搞鬼”不就是“暗地里搞鬼”的意思吗?那么,背后的风,则不能单从自然的风来解,而且说风很大,这个“风”踏下一步说:可不可以理解成“风行”的“风”呢?如此,在暗地里风行的是什么呢?读者深入到这一步,我认为想象的空间已经大开了,对小诗后面出现的“沙尘”、“黑”的意象的理解也就不会曲解,不需要阅读者有什么沧桑经历,只要读者除了读诗,还经常地能看看新闻读读报,知道社会上有一个个隐藏多年的贪官(有些还是相当大的高官)在近期一个个落马的新闻,知道有阜阳假奶粉的一系列的丑恶,了解还有明目张胆地做假报告骗到国务院的事实,或者有听说过农民工讨工钱要惊动国务院总理的事件,如此大面积暴露出来的社会上的一些恶行,你能说它不是“风”?东南西北,从基层到中央,都有出现,这不是风行的“风”?“风很大”,很大呀,大到你无法形容。因为大,所以背后的这个空间也就大到无边,那些还没有刮到的风,那些还在暗里涌动的沙尘,都留在了你目光看不到的“背后”。“沙尘埋掉我的影子/还有我的腿”,这里的“沙尘”到现在读者当会明白是社会上暗地里的一股浊流了,那么沙尘埋掉我的影子,这个“我”也不是作者的“我”,它应该是一种“道义”的化身,“我”在诗中并不等于是“我”,当然也可以是“我”在其中,因为凡作诗者总会带上“自我”的倾向,但作为阅读者常常要放大地看这个“自我”的。这股浊流之大,几乎要埋葬掉道义的存在,已将道义的影子和“腿”埋掉了,道义存在危险之中。
第二节:“我没有回头/我能想象背后的黑/十根手指的黑/我视而不见”。如果第一节里阅读没有障碍,就能顺利到进入到这一节,这时,作为“道义”是义无返顾的,它不能回头,只有前行,要脱离风与沙尘的突袭,要拔出被埋的双腿,这强大的浊流从背后涌来,说真的,道义有时候也是吃不消的,道义自身也是在发展中的,它的真理的亮光穿透力有时也是有限的,但它清醒,能够想象背后的黑,心里还明白自己是“道义”,还知道自己有穿透“黑”的光;“十根手指的黑”有些回贴者不明白,以为是虚拟的一个意象,其实不是,有听说过“十根手指”弹钢琴的事吗?这是以前背毛主席语录时经常有说到的,“十根手指”那是一切积极的因素,引申为我们的干部,不是有政策和路线确定以后,我们的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的说法吗?可是,现实生活中,我们的干部从基层一直“黑”到中央,这多可怕啊?这不是“十根手指的黑”吗?“我视而不见”,真的吗?道义的力量何在?真的,在沙尘面前,道义显得力不从心,许多普通的人都有这种感觉。这是事实。但另一个事实是,中央的反黑反腐的决心也是大的,否则一个个隐藏多年的贪官(有的已爬上相当的高官)是如何落马的?他们的落马,可以证明现实并不绝望。因此小诗才会出现第三节。
第三节:“我要赶在风的前面眺望/那个埋在心里的地方/用我的背挡风/阻击沙尘的堆积/让心用虔诚求回/一个雨季”。有部分回贴说诗一跳到这一节,诗就弱了。有这样认为的读者,可能是没有看到诗在这里的递进关系。试想,如果不从近乎绝望的环境中跳出,而是顺着第一、二节的定势而下,那这首小诗也就够“黑”的了,也是不真实的。道义永存,这是不争的事实。背后无论多么黑暗,前面总是有光。道义之所以为道义,就是绝不在绝望的黑暗沼泽里挣扎,它前行的脚步是坚定的,尽管有些艰难。这艰难应该说来自“十根手指的黑”,不是吗?要不怎样理解凡事都要中央出面才能解决一二?一点小事也要三番五次地惊动总理才能解决?最近审计风暴席卷中国大地,再一次证明这“黑色的沙尘”真的不能小视,好在道义清醒着,“我要赶在风的前面眺望/那个埋在心里的地方”,出现这么多的“黑”,作为道义不得不要寻找一个理想的解决办法,而这个办法当然是在前面一个不知道的地方,这个地方就埋在道义自身的心里,存乎一心,这“心”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大众的“心”?是人“心”,应该可以这样解释吧。但没有找到根本的解决途径,道义只有用自己的背来挡风和阻击沙尘的堆积,虽然消极,毕竟勇敢,毕竟正视理实,所为当也可歌可泣的。一系列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让心用虔诚求回一个/雨季”一点也不夸张,而且解决“十根手指的黑”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洗白“十根手指的黑”,不是一场暴雨能解决的,需要的是一个长长的雨季。
我这样分析自己的这首小诗,并不是说我这首小诗写得如何如何的好,我只是举一个例子说明作者与读者之间的障碍,要想说清楚这个问题,举别人的诗来说明毕竟隔了一层,而用自己的诗来说明,一来自己与读者的障碍一目了然,二来自己写作的过程与读者进入的过程是否吻合自己最能体会出来,这个阅读障碍更能一语破的。阅读障碍的产生,一般情况下是作者与读者之间在认识结构、生活经验、心理气质与审美对象上的差距造成的,因为相距如果较远,互相就得有个适应过程,这个过程就是障碍,在这个过程中的跋涉,就出现理解歧义、误读或读不懂。当然,有的诗确实是作者自身的素质造成的,试想作者本身自己就格调低下,对社会对人生缺少真知灼见,又缺乏一腔压抑不住的激情,只不过把诗当作一种游戏,争奇斗艳,故弄玄虚,结果把作品弄得神头鬼面,令人百思不解,这样的诗只有他自己去看,不能怪读者读不懂。还有的诗离开诗的特征,自创一种文本,生活在一种小我的境界中,那点小感情源于他自身的小生活里,与社会与大众的生活相脱离,表现的只是自己感知自己主观的一点小情绪,这样的诗读者当然也不会从中产生通感而相融的,这也不能怪读者的。这些实质上是文风的问题,不是本文要讨论的问题,这里不赘述。我现在说的阅读障碍,是阅读者自身的问题,不是诗有什么问题(这里没有把诗说得完美无缺的意思,任何一首好诗都有它的缺限,只是你用什么尺度去量它而已)这里有相关生活经验的缺乏问题。因为你对诗所映的生活的缺失,你就无法进入到诗的生活,自然你就无法理解诗的表现,现今的人对于生活的理解可能更宽,但在更宽的范围内却又产生出一种更窄的理解,就是“谁说我没有生活,我天天都在生活中,我的日子就是我的生活,我一日三餐,我的喜怒哀乐,我是老百姓,我的生活就是百姓生活”这样理解生活,生活面确实宽了,但是不是同时也更窄了叫?我以为是。从自己有限的生活出发去理解无限的社会生活,这就是产生障碍的一种原因。因为自身生活的狭隘,就有可能对诗歌哲理内涵的深刻难于接受,因不能接受诗的深刻内涵,因而也就产生这诗是乱写的阅读障碍,还有可能是诗人采用了新的艺术手法,读者因自己阅读的范围窄小,对这种新的手法闻所未闻,一下子难以适应,这也是产生阅读障碍的原因之一。知道了原因,我们阅读诗的时候,是不是多从自身入手,检讨自己的主体问题,其次才去寻找诗歌表现的问题。不能一遇障碍就去责备诗人,不能用自己欣赏的口味和阅读的定势去套取诗歌的内涵,我们应象鸬鹚潜水一样,深入到鱼虾出没的水中,以捕捉姿态去抓住诗中的精华,不能采取不沾水就想到达彼岸方法,对于确实接受不了的新诗,也应采取宽容的态度,让时间去下结论。总之,只要自己不断丰富生活经验,不断吸收新的艺术营养,善于调整自己的认识结构,对各种艺术(不仅仅是诗)广泛接触,勤加思考,阅读障碍就一定会被破除的。
我这样说阅读障碍,阅读者(其实也是诗写者,因为在当今,读诗的人基本上是写诗的人或是评诗人的,与诗无关的人是很少去阅读诗的,与不爱诗的人谈阅读障碍无疑是对牛弹琴)基本上也是诗写者或是诗评者,本身也在写诗或写诗评,在欣赏别人时同时也希望别人欣赏自己,这里就找到一个共同的出发点,反过来则可说为了破除阅读障碍,我们写诗时是不是也从大我出发,走出个人的小天地,摒弃那种以自我生活为生活的怪圈,跳出从主观到主观的定势,少唱“孤独啊孤独”的哀歌,没有“横空过雨千峰出/大野新霜万叶枯”的开阔广大的境界,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幽远情怀,我们的心境比古人还要窄还要黑暗,又何来让新诗更上一层楼的妄想?那些所谓创新、流派于诗歌的发展又有多少意义呢?更何况写出那些不三不四的只有自己或少数人关起门来才能欣赏的东西,不要辱没有了神圣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