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遗梦——林黛玉
这水影摇荡的凹晶馆前,和云儿中秋联句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寒塘不见鹤影,只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更甚于那一夜的凄清。更鼓声声,平添了几分寂寥,似乎这偌大的大观园只剩了我一人。是了,其实本来也是冷冷清清的了,迎春已是玉殒香消,再无来日。云丫头的家中遭了变故,亦不知沦落在何方。宝姐姐就快成宝二奶奶了,也许倒会永远住在这里。可是只是一座空园,没了欢声笑语,纵住了又何趣?
河中之水映着月色,微波荡漾间,更觉澄澈。莹洁的象我的泪水。只是这河水今夕复明夕,奔流不止,而我的泪已尽,我的诗魂亦随落花埋葬在这冷月之下。“无赖诗魔侵昏晓“的日子从此不再。
春之将末,可今夜之水刺骨的冷。只是若比起“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苦情,这也算不得什么了。“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绰陷沟渠“,这就是我最好的归宿吧!
忽闻空中传来阵阵仙乐,万道霞光的映照下,月色顿时显得暗淡无光了,霞光中有一丽人翩然而出,冰清玉润,似春梅绽雪,又若秋蕙披霜,其精妙处,以我之才思敏捷,竟不能备述矣。恍惚间,见她在云端向我招手,“绛珠妹子,你的泪已还尽,作速随我同回太虚幻境归位“。在她的召唤中,我悠悠的随风飘了起来。她的纤手握住了我的弱腕。一瞬间,在警幻仙姑深不见底的双眸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与今生。
我原本是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仙草,因受了神瑛侍者雨露的灌溉,才得以脱了草木之胎,幻化人形。长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一段缠绵不尽之意郁结于五内,便想着若他下世为人,必一同前去,把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以酬他灌溉之德。
混沌于人世,我忘了前尘的旧事。
荣禧堂初会宝玉,惊鸿一瞥间,竟似故人。虽不曾忆起前生,但他的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便让我把他当作了一生的知己,把舅母刚刚“你休理他””你休信他“的嘱咐忘在了脑后。
这一天,我也知道了,那一块五彩斑斓的美玉,是贾府所有人的”命根子“。惟有他,视之为草芥,弃之不惜。
因了外祖母的万般怜爱,我在贾府过着和主子们一样的生活,和宝玉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这样的日子若能过一生,怕是神仙也会羡慕吧!
宝姐姐的到来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我本是不喜欢她的,厌她一味的守拙装愚。说话也只会揣度着别人的心思,连婆子丫头也不例外。便是听戏,本该开心随意之事,也要去讨别人欢心。这一切还做的不露痕迹,让人以为她天性如此,在我之外,怕再也没人看的透她的内心。可世人偏偏喜欢这样,她费了这许多心机,自然得到众人的喜爱。可是只为别人的欢心而存在,这样的日子真的就是开心的吗?
我眼里的宝玉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纵然他怜惜天下女儿,可宝姐姐是不必人来怜惜的,一切都不过是她运筹帷幄的一盘棋,众人都不过是他的棋子,宝玉也不例外。以我的聪慧,既能看的出她的居心,要做到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只不屑罢了。
可偏偏她有着什么和尚赠的金锁,说是要拣有玉的才配,人人都说金玉才是良缘,那我的良缘呢?每每以言辞试之,宝玉必要指天发誓,说心里只有妹妹一个。我自然知道宝玉心里是有妹妹的,只可恨他每每见了姐姐就难免忘了妹妹。这一金已够我烦恼了,偏偏宝玉又弄了个麒麟,且他和湘云自小一处长大,原就比别人亲厚,怎不叫我惊心?
我没想到正是这金麒麟让我看到了宝玉的真心。我原以为他对我的亲密不过是因了青梅竹马的情分,因此才有了一次次的试探,一场场的误会,一串串“眼空蓄泪泪空垂”的点点与斑斑。就算不劝他去立身扬名,我也存了自己的私心在里面。怕他沾染了世俗的污浊之气,闺阁的清雅从此再无人肯怜。及至听到他对湘云“知经济”的话直言反驳,全不顾平日情分,又说“林妹妹不说这些混帐话”,不觉我又喜又惊,又悲又叹。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在我心里懵懂的信念,在他,却已是了然于心。人生得知己若此,但得长相厮守,夫复何求?
可我也清楚的知道,在大观园,在贾府,我们是那么的孤立无援。
有了蘅芜院的那次长谈,我不再怨恨宝姐姐,我原以为她的守拙藏愚不过是障眼法,骗得别人的真心罢了,既然是她的真性情,是她认定的生存方式,自然就有她的可敬之处。我不能强求所有人做和我一样的人。也许宝姐姐是对的,要想立足,至少表面上的驯服该是有的。要想得,或许该先舍。可我和宝玉彼此珍惜的,不过就是这份对世俗的蔑视,舍了这些,我们和这世上的俗人又有何异呢?颦儿不过是另一个宝姐姐,还谈什么相知,说什么相惜呢?
抄检大观园让我更加看清了自己的命运。宝玉的贵如珍宝,是因为他始终都是贾府未来的希望。所有人都指望他能投身仕途,立身扬名,光耀门楣。“通共一个宝玉”,怎么可能容的他离经判道?所以晴雯的被逐就成了必然。所以金钏的投井就已经注定。我与宝玉的相知是人所共知,一个晴雯尚且不能见容,何况我呢?“不知风雨几时休,已叫泪洒窗纱湿”,这样的凄风苦雨,这样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我又如何能不日日憔悴,泪水渐尽呢?
“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芙蓉女儿诔》里,我看到了我们必然无缘终老的未来。
既然我成不了宝姐姐,我就注定无路可走,没有人能够留住我,包括宝玉,面对重重的枷锁,他无力回天。他的被爱是有前提的,那就是最终成为一个仕途经济的维护者。所有的纵容都不能突破这一底线。任它怎样的繁华过尽,我们不过是同病相怜。
既然玉碎是必然,我已经没有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知音不再,独自苦苦的挣扎便也失去了意义。我原似无根的柳絮,漂泊才是我的命运,我的一首《唐多令》写尽了自己的命运“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我站在云端,看着澄澈的河水中慢慢沉没的影子,不禁释然,生死原来不过是一念之间,什么抗争,什么反叛,什么痴缠,都不过是我还泪的手段。来人间走这一遭,不过还了前生的一个夙愿。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幻?泪已还尽,云端里的我,轻笑展颜。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回眸间,心中怅然,为什么情缘了断之后,我还有这么多的不舍和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