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遗梦——薛宝钗
佳节又重阳。
园中的菊花该是开得正好吧!“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正是万物凋零的时节,那如画的菊园在霜风中必是格外孤单。“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物是人已非,繁华不再,喧嚣不再,欢乐也不再!一行行归雁哀鸣着渐行渐远,不觉夜色已至,我独坐空闺,寂寥的听着远远传来的砧声,唯有冷月清霜伴我入梦。
不记得这是第几个清秋了,我的重阳佳节只有画屏上的菊花相伴,看帘卷西风,花开花谢,帘内人比黄花瘦。
我自幼便生的肌肤莹润,雪肤花貌。因为父亲的疼爱,又读了些诗书。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我的才情还是为我赢得了许多的赞叹,我的针凿女红亦是人所不及,而这一切我都不作为用来炫耀的资本,这样的漫不经心使我更见风致。我的举止娴雅,大度无心,更让我在大观园俘获了所有人的心。老祖宗的青睐,长辈们的赞许,姐妹们的亲敬,甚至奴婢们的交口称赞。
只唯独没有获得一个人的心,这个人偏偏就是成了我夫君的人——宝玉。
我随母兄上京原备宫中的待选,我原以为那是适合我的一种生活,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母仪天下的尊贵,我自恃我的艳冠群芳,我的安分随时,可以使我在勾心斗角的后宫佳丽三千中脱颖而出,且游刃有余。大观园里的一枝独秀就是我最好的见证。
可是大观园注定了我的宿命,遇见宝玉的一刻注定了我的一生。
第一次看到那块通灵宝玉,看到“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箴言,我不禁心有所动,那自系在我颈上就很少离身的金项圈上的八个字已深深印入我心底“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这金玉的良缘莫非是上天早已注定的么?
天长日久,日日的耳鬓厮磨,我冷眼旁观着,虽也有羞笼红麝串时的忘情,可我很明了,宝玉的心中,只容的下“没说过仕途经济的混账话”的林妹妹一人。
我本不以为意,我认定了他们的哭哭闹闹,生生死死不会有结果,这样的诗书礼仪之家如何容的下儿女私情?晴雯就是一个绝好的例子。以我的品貌性情,若肯做宝二奶奶,贾府的人一定会觉得是前生修来的福分,我不关心过程,这个结果其实是注定了的。
“淡极始知花更艳”,我的看似无情才使我更动人。我因之对金钏之死坦然,活着是她的福分,去了,也未必不是她的造化。
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宝玉把我比作杨妃时失了一向的仪态,勃然大怒。在林妹妹胜利的笑容面前,反唇相讥。
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宝玉挨打之后,真情流露,轻怜痛惜。
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听到宝玉在梦中喊骂“什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的时候,怔怔不能言。
既有金玉之说,为什么还要有草木姻缘?我的命运真能握在自己手中吗?
也只有随缘了,“万缕千丝终不改,任她随聚随分”。
我依然是那个让人敬重,有涵养,心地宽大的宝姐姐,不斤斤计较于一时一事。包括对从一开始就视我为假想敌人的林妹妹。不去以牙还牙的珠缁必较。非但如此,我一样赏识她过人的才华,一样怜惜她漂泊的身世。在听到她脱口而出的杂书野史之后,我谆谆教诲,晓之情,动之理,最终得到了她的友谊。钱财之务我视如粪土,加上我的悉心体贴,没有人可以不感动,湘云是个好榜样,林妹妹也没能例外。
我所作的一切不过符合了我薛家大小姐的身份,这是我得到人们认可的最重要的因素。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安守自己的本分。象香菱,纵然花容月貌,我见犹怜,到底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终日里竟以诗词为业,真真“得陇望蜀”,自然是本末倒置了。
我预料中的结果终于是来了,可是以颦儿的自沈为代价,未免太过惨烈了些。毕竟,我们曾是那样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毕竟,她的风流妩媚,才华横溢在大观园无人可极。
这世上真的有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是用来让人泪尽的吗?
在我还没有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之前,我成了宝二奶奶。
我恪尽着自己的本分,停机之德始终是我的原则。我要把宝玉这块璞玉雕成一方最精美的宝石。“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只要有了宝玉的飞黄腾达,夫贵妻荣是理所当然。有了娇妻美妾的宝二爷,不会再是满身孩子气的混迹于脂粉堆中的纨绔子弟,以我的聪慧和才情,和宝玉举案齐眉,在荣华富贵中终老一生,该不是奢望吧?
我的美丽的梦想的破灭来的那么措不及防。我知道颦儿在宝玉心中的位置,我只想假以时日,一切终会慢慢淡忘,这一次,我真的错了。
宝玉走了,选择了重阳这一天。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心,不过都不重要了。我依稀记起了他当年的螃蟹咏“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这或者才是他一生的写照吧!
他原本就是一块顽石,空有着光彩四溢的皮囊罢了。
可是,在每个重阳,我还是会这样痴痴的静坐着,看着画屏上的菊花,在心底期望着也许宝玉会在颠沛流离之后,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说他从此上进读书,不再让我的苦心堪怜。
夜已深,三更已尽,今年的重阳又过去了。我无泪,从此刻开始,等待下一个重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