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

流云在天 杂文 百家杂谈 2004-02-17 15:27 责任编辑: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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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很笨,许多在别人做来极容易的事情,在我却难,比如杀鸡。。

俗话说,杀鸡焉用宰牛刀。杀鸡按理说确非难事,因为干这活既不须天生神力,也用不着掌握出神入化的技巧,一刀在手,七旬老妪尚可为之,何况我等昂藏男儿。

不过,这世间事大凡都是看时容易做时难,像杀鸡这样一眼就能看会的活儿,我偏是做它不好。

我爱吃鸡,特别爱喝老母鸡汤。幼年时,是托父母的福,做单身汉时,又远离家乡,想吃只鸡解馋,就得自已动手了,可是买鸡易,杀鸡难,哪只鸡如不幸落到了我的手上,就要多遭好多罪。我常常是左手攥住鸡翅,鸡头狠劲往后一扭,右手在脖子上撕扯下一簇毛,露出鸡皮来,再提起寒光闪闪的菜刀,在鸡一边挣扎,一边哀嚎时,照那鸡脖的无毛处就是狠命地一“锯”,待创口血如涌泉,将鸡头朝翅膀下一塞,然后急急地朝地上一摔,自以为它挣扎一下就会断气的,不料,经我之手往西天送的鸡总是命大,要在地上扑腾好半天,洒下满地污血,落下一地乱毛才能断气。特别让我忘不了的是有一次杀一只大公鸡,好不容易才把它的脖子拉开了一条大口子,摔到地上后,它先是抽搐了一气,接着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动了,我走过去想刚将它拿起来,它却突然翻身站起,仿佛是怒火万丈地盯着我,我心里一怵,忙伸手去捉,它却猛地啄了我一口,接着就张开双翅,满地里乱跑乱窜乱叫起来。我费了好大劲,才又重新将它拿获。我有点上火了,对准它血糊糊的脖子又是一阵乱锯,似乎觉得还不解恨,竟索兴将它按倒在地“斩首”,手起刀落,它才算是魂归西天。

送鸡顺顺当当地“上路”固然不易,要把它身上的毛褪净也不简单。我也懂得,要用热水烫过后再去毛。可是操作起来也总是出麻烦,不是水温不够,毛褪不净,总要死扯活拽地撕下几块皮来,就是水温高得把鸡皮烫得不成个样子。即令如此,毛还是褪不尽,总要留下些茸毛,起初只得任由它,后来经“高人”点拨,才学会了放在火上燎一燎。

杀死、褪毛已叫我这个笨手笨脚的大男人精疲力竭了,开膛破肚后,那扑鼻而来的鸡屎味更叫人受不了。每到这时候,食欲便大减,那鲜美的鸡汤往往也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对我的诱惑力。

我虽无能,还算有胆,敢于一刀见血,尽管手段笨拙得近乎残忍,心里却是绝无“让鸡不得好死”的恶念的。我有位朋友,因为是外科医生,所以我常戏称他是“刀斧手。他医术极高,是他所在医院的“第一刀”。他曾经送过我一把手术刀,煞有介事地对我说:“杀鸡只要对准它的气管,轻轻地一点就行了,用不着多大劲的,这手术刀比菜刀好使!”

别看他说得像是挺“专业”,其实比我差远了,谁也不会相信,他这时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在大活人的白汪汪的肚皮上一刀子划下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且又长得身高体壮,膀阔腰圆的“超级杀手”,却偏偏不敢杀鸡,说是“怕”。生平以来,为给“坐月子”的老婆炖鸡汤滋补身子,他也曾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杀过一次,可是鸡没杀死,却把自己的手割了个大口子。

有了那次经历后,非但杀了,他连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他妻子常笑话他,我们这些做朋友的,也断不了常就这事拿他“开涮”:“你这个外科医生一定是个冒牌货,连鸡都杀不了,怎么给人开刀呀?”我最爱“臭”他的一句话是:“你那手被割了,一定是菜刀割的吧!”每到这时候,他总是红着脸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看到人杀鸡,心就发慌,手就发抖,我听不得鸡的那惨叫声!”

不过,他虽无杀鸡之勇,却与我一样有吃鸡之好,无论公鸡、母鸡,无论是鸡汤,、扒鸡、牛仔鸡,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成家后,凡事有太太在前头,我也不用操刀杀鸡了。太太杀鸡的手段比我自然高明许多,不过她也不喜杀鸡,为的是嫌烧开水、褪毛太费事,还脏。而且,好不容易在家杀一次鸡,家里的小少爷就要大闹一次:“你们大人心的心好狠!”四五岁的儿子不但反对杀鸡,而且连鸡也是不吃的,说起来,这其中还有点缘由。在他三岁多时,家里买回了一只大公鸡,想养一段时间再杀。这一来不打紧,儿子竟喜欢上它了,每天晚上从幼儿园回来,就给它喂一把米——摊在白嫩嫩的小手掌上任由它啄食。这公鸡好像也是个晓事的,一来二去,居然与他有了感情,每天黄昏,只要看见他从幼儿园回来,就会大步迎上去,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天,太太将这鸡杀了,儿子晚上回来一见“玩伴”成了“釜底游魂”,竟大哭大闹了许久。(从那以后,一直长到二十几岁,他居然是再也不肯吃鸡了,无论谁说都“不改初衷”。)我与太太也总觉得愧对了儿子,从那以后,家里杀鸡的回数就明显地少了。

再后来,菜市场上渐渐有了代客杀鸡的摊档,有次我站在一边竟看得入神了。嘿,别说,人家那手段还真有点神乎其技的意思:一刀在手,似乎只是轻轻地一点,血就流成了一条鲜红的线,少顷,顺势往地下轻轻一放,适才那活蹦乱跳的鸡就悄没声息,纹丝不动了;再扔到盆里,三把两把,浑身的毛就褪得精光溜净了;再一破一掏,肠肠肚肚也就空空如也……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就“搞掂”了,哪像我这不中用的要舞马长枪地瞎折腾半天!

回来对太太说了观感,她却说:“这算什么,人家大餐馆的厨师表演时,从宰杀到端出出一盘爆炒鸡丁来,也不过就三五分钟的时间呢!”

虽然有了代客杀鸡的,想吃鸡再也不麻烦了,但我却渐渐对鸡失去了兴趣,这不倒是受了儿子的影响,只是感到鸡越来越不好吃了,这种感觉在喝鸡汤时最明显,那种无法言喻的鲜美和香气,竟悄然逝去了。开始不明究竟,后来才知道这是终生被囚禁在笼子里、吃着人工精制的饲料而生长很迅速的“洋鸡”,又听说那饲料里含有激素,我也就愈发地“敬而远之”了。

有了“洋鸡”的说法,一般家养、散放的鸡也就成了“土鸡”,市场上偶尔也有乡下有农民来卖,虽然价格比“洋鸡”要高出许多,却很受欢迎。因为只要人的味觉不出毛病,就会感到土鸡的滋味,确实是远非那嚼起来像木渣似的“洋鸡”肉所能比拟的——别说鸡肉了,就连鸡蛋也是如此,实实在在是“洋”不如“土”啊!

土鸡好吃难买,我也是快不知鸡味了,再加上素有”七德之誉”的鸡又莫名其妙地背上了恶名,与“卖春”的女人勾扯到了一处,就连这区区一个鸡字也不想再提及了。猴年伊始,也许是应了“杀鸡吓猴”那句古语吧,一场骤然爆发的“禽流感”竟让鸡与去年的果子猩一样,成了威胁我们人类健康的大奸巨恶,于是无数的鸡们,无论是土是洋也就在劫难逃了。

想像着此起彼伏的鸡的哀啼声,便想,人们以后还会养鸡吗?还有,如果哪天再爆发个“鱼流感”、“鳖流感”什么的,那老龙王的臣民们不也得纷纷引颈就死吗?

想着想着,也就有些可怜鸡了,更痛恨自己当年杀鸡时的那份笨拙,那份残忍,由是也有点敬佩我那二十多年来一直不肯吃鸡的傻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