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来的媳妇

隔壁阿婆的新媳妇是北方人。母亲说她讲话大著舌头，与前院李大爷养的那只八哥—样，鸹噪含糊，可据我所知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全都是北方人，他们的语言抑扬顿挫、字正腔圆。虽说新媳妇没有上过学，缺少先生的指导和纠正，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果然是北方人，浓眉大眼、很是一个壮劳力！仅这一点就深得阿婆欢心。我常常趴在窗沿上看北方媳妇挑水檗柴，她那情绪高涨、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很能感染我，我总是跃跃欲试，但我知道，别说一担，仅仅一只桶的水就可以把我压扁。

她也一样对我充满了好奇，每天我背着精致的斜肩包，推出脚踏车哼着歌儿上下班时，她总是准时站在家门口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羡慕、渴望，而我就在这样的目光中享受到虚荣。母亲说北方媳妇挺可怜的！从小就没读书，包揽了家中的大小家务事，年龄和我一样就要嫁人，看上去比真实年龄大了七八岁。听着听着，我就很同情她了。

第二天上班经过她家门口时，我刻意给了她一个笑容，她不明所以地四处看看，然后羞涩地躲进房里。下班时，我又冲她“嗨！”了一声，还说“你好”。她也急急地“嗨”了一声，当然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已听得见。这以后她似乎得到了鼓励，每天我上下班她总要准时站在她家门口对我笑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好”。神情里充满了讨好的意味。

别看她胆小怯懦，有—天却做出了惊人的壮举。那天母亲在院外大声惊呼“哎呀！阿婆，你家媳妇爬到树上摘树叶吃。”所有的人都跑出来瞧热闹，果然看见她爬到院前那棵大树上坐在树杈中摘树叶。这么多人看她，她吓呆了，在树上摇摇欲坠。阿婆踩着小脚，颤颤颠颠地来到树下，焦急地说：“阿北呀，你快下来，咱菜地里的菜都吃不完，你还要采叶子做什么！”只见她利索地爬下来说：“这香椿芽很好吃的。”阿婆简直要愤怒了；“树叶也能吃！你又不是野人！虫子你吃不吃？”“吃呀！象知了蚕虫菜虫的蛹，用油炸—下很好吃的。我们家乡只有在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哦！可怜的阿婆要晕倒了。我赶忙替她解围说：“是呀！阿婆，我们书上都说了有的树叶是很好吃的。馆店里还是名菜呢！”其实，天晓得这叶子能不能吃，我还是头次听说香椿芽，这名字怪好听的。

我和阿北之间建立起了友谊，我邀请她到我家玩，在我房里，她看到我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小巧精致，爱不释手，但我要送给她时，她却坚持不要，怕她婆婆骂她。她说你们南方的姑娘真漂亮，皮肤那么好，象地里的罗卜—样水灵。说完她还忍不住用手背摩挲—下我细滑的脸庞。我告诉她这主要是化妆品的功劳，洗去铅华我都不敢出门。而她的美才是真正的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我说我从小就很向往北方的大雪纷飞、一马平川；而她则说她早就听说南方是个富庶、温暧的好地方，她嫁到南方来，她的小伙伴们可羡慕死了。

我问她家在哪儿？她说在山东曲阜。我简直有些不相信。儒教圣地、孔夫子的故乡山东曲阜自古推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竟然还会诞生文盲。后来她解释说是在曲阜的乡下，我仍然觉得匪夷所思，孔子思想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的历史文化，作为他的嫡亲后裔怎么可以这样无知……

然而阿北还是具有很强的可塑性，不几日，对于我的那些瓶子们她已经能运用自如了：洗面奶、爽肤水、护肤霜、粉底霜、腮红、眼影……有条不紊地分层次按步骤往脸上捣弄。而且对于时装、首饰鉴赏她也极具秉赋。但书本杂志电脑之类，她依然是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