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天还没大亮,浓雾正在弥漫,一切都在朦胧的梦境里,唯有那座白色的土屋清晰可见。这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建筑,它不像巴黎圣母院那般雄伟,重叠、富有、华贵,没有千姿百态,珍禽鸟兽的壁画,也没有彩绘玻璃和水晶灯。这只是一座极普通的、古老的、平民化的房子。
大厅里布置很简单,墙中央挂着一幅古老的风景画,看上去,雾又薄又轻,笼罩着整个画面,树是嫩绿色的,脆生生的,好像一碰就会滴下了清凉的露珠。而不知是谁在什么地方剪了一辆汽车画贴在上面,那飞奔在两山之间的红色小轿车,则别有一番惊心动魄的韵味。右边是爸爸写的一幅毛笔字,字迹潇洒而又不失含蓄,有刚,有柔,有起,有落。既有雄壮的气魄,而又蕴藏着温柔的气息,好似这一切都是为它订身量做的,屋的正中摆着一张方桌,调皮的小孩子总爱用小刀在桌面上刮出一道道白,而爷爷总是追打着:“你这败家仔,”四条板凳依然围在它身边,一律都是乌黑乌黑的。
大厅两边是卧室,再往里走就是厨房,最后边就是关牲畜的地方。而这座房子与其它不同的就是还有一个小木楼,楼梯就在爷爷卧室的窗前,楼上有两间,一律都是用木板搭成的,两扇玻璃窗把整个屋子都照得明亮亮的,这是我爸爸妈妈的卧室。
我留念那既简陋而又朴素的老屋,因为那里有我的童年,酸酸的,涩涩的,而又带着一丝丝甜。
那时,一家五六口人住在一起,爷爷掌管着一切权力,封建思想充溢着爷爷的头脑,自从我出世那刻起,爷爷就整天唉声叹气:“丫头片子再好,也是人家的人”,而我就在这种偏见中一天天成长,一年多过去了,弟弟来到这个家庭,这下可解了爷爷的心头之患:“老天总算有眼,让我们家有后了。”弟弟便成了爷爷的心肝宝贝,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夏天怕他被蚊虫咬,冬天怕他被冻着,而弟弟从小就聪明、伶俐,让爷爷对他更是倍加关爱,经常从他皱巴巴的,一股霉烟味的口袋里掏出一两颗糖给弟弟,而我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弟弟用那胖嘟嘟的小手把那花花绿绿的糖纸剥开,然后把那软绵绵的糖,一仰头就放进了嘴里,而站在旁边的我总是一次次地咽着口水。
我到了上学的年龄了,爸爸就对爷爷说了我想上学的事,爷爷顿时火昌三丈:“一个丫头片子读书有什么用,还是让她早点学会洗衣、做饭,免得以后到了婆家什么都不会,丢咱们家的脸……”爸爸是读过书的人,当然不会同意爷爷的想法:“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男女平等,女孩子就不是人啦,现在好多女书记、女干部,不一样干得好好的吗?”“反了!反了!你竟敢跟我讲起政治了?我辛辛苦苦送你读书干什么?就是为了让你跟我顶嘴。”爸爸越说越气,古铜色的脸上青筋清晰可见,拍桌子摔板凳,硬是不同意,奶奶也急了:“你这个死老头子,你不要孙女读书,我——我就不活了!”弟弟也被吓哭了,乞求着说:“爷爷,你就让姐姐读书吧”。最后我终于如愿经偿地跟其他同学一样,背著书包走进了学校。
四年级时,爸爸调到街上工作,我们也随着爸爸离开了老家,离开了那间老屋。爸爸让爷爷奶奶也一块儿去,可爷爷就是舍不得那间老屋,走的那天,下着小雨,奶奶站在门口,眼泪不由地流了下来,我抱着奶奶,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一别就是几年,后来爷爷得病而去世了,我们又回到了那间屋子,在我们再三哀求下,奶奶终于答应离开那间老屋,随我们一起生活。
奶奶身体也好多了,在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她总有讲不完的故事,唱不完的老歌,略已花白的头发总是梳得光光生生,然而年纪不饶人,大大小小的病总缠着她,病魔和她总是纠缠不清;那张脸上刻满了痛苦的皱裥,毫无掩饰地露出了她与病魔苦斗的痕迹,疾病贪婪地啃噬着她的躯体,脸色也一天天苍白,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了下去,尽管微笑着,却是那么不自然,她的身体已经衰朽,她说很怀念老屋,最后又把奶奶送回了老屋,墙壁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偶尔还有一块露出了黄泥土,那张方桌依然摆在大厅中央,灰尘布满了桌面,蜘蛛网悬在半空中,亮晃晃的,而心里却感到无限满足,那桌失落的心有了一个归宿。
她那顽强的毅力,和对生命的执着,平易可亲,善良的心灵征服和病魔,慢慢地,她又能下床了,尽管走起路来,一抽一抽地,可她还是用自己那颗真诚的心换回了生命。
我们又一次离开了老屋,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它究竟给了我什么呢?是情?是爱?还是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