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琴无缘
我是在风烟滚滚军号声声的兵营里长大的,与现在的花红柳绿莺歌燕舞相比,那儿绝对是个没有抒情乐章没有优美旋律的环境。一群子承父业的少男少女十几岁就懂得沙盘作业懂得诠解旗语甚至懂得打班排进攻,活脱脱自由自在地象一群野马,其远不如兵营外的花儿少年那样风流倜傥,没有谁能够在叔叔阿姨面前露上一手弹个琴唱支歌什么的邀功请赏。
其实,没有音乐的生活是很枯燥很无奈的,这道理直到我高中毕业远离父母到一个同样枯燥无奈的偏僻山村后才深刻体味到,也正是从那时理解了人们对军人奉献的讴歌。山村的夜很长,以日出日落为限,夕阳一落山便是漫漫长夜了。一切音响嘎然而止,生于斯长于斯的农民兄弟没别的活可干,惦记着老婆早早相拥着上床亲热宣泄一番后便七仰八叉地睡去了。可这拨来自异乡、喝了墨水的男女知青一个个心事很重睡不着,只好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你看得彼此都困顿了还是没看出风情所在,即使有人心照不宣,也没有人愿去直通通地点破,谁心里都明了一旦点破那日子就更无奈更让人死心了。
就这么耗着只能是烦上加烦,幸好来了个会唱歌爱弹琴、生性活泼的女小洪。夜深人静,她怀抱圆圆的月琴弹拨着曲子给自己伴奏。她爱弹《绿岛小夜曲》之类的缠绵曲,弹得连月光也流泄出幽婉和深远,更何况同病相怜的人呢。大家一没事就求她弹琴,琴声悠悠既宣泄着心中的苦闷,也给山村增添了欢悦。于是,知青们不管有无音乐天份都觉得弹琴真好都想学琴,有学二胡的有学提琴的也有学笛子的,而我相形见拙,只能学那再简单不过的口琴。尽管女小洪不是名人而且日后也不大可能成名,但不懂音乐的我们却把她的技艺当作神圣。
我天资虽笨却勤快,几乎是琴不离身,休工时在山间把口琴放在口中移来移去闭上眼有调没调地吹。吹着吹着,就听见鸟语啁啾,睁眼一看,却见几个农家少女不顾羞涩地直盯着我,她们听不懂我在吹什么,只看我那鼓起的腮帮子和移动的手,然后咯咯笑个不停以至把脸也笑成红扑扑的。这笑声吓得并不想在农村扎根一辈子的我立即落荒而逃,日后只敢在小圈子里和同伴你唱我和了。
口琴居然也上了大场面。那时月,公社也搞文艺会演,一个村一个村地出节目,我们村上的是女声独唱。女小洪青春美丽光彩照人,往台上一站硬是把公社的头头脑脑都照晕了。其实我们也晕了,为她伴奏的十八般乐器各吹各的调,我的口琴由于音量小而安排在离麦克风最近的位置,结果吹得是支离破碎。女小洪的一次很好的出山机会被我们活生生地给糟蹋了,以至她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听到任何琴声便歇斯底里手舞足蹈。我们内疚难平,不敢再碰撞出任何音符,那各种乐器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山村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寂静与寞然。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长,男女知青招工参军补员病退上大学陆续离开了农村。春花秋月,已远离知青生活的我把口琴作为蹉跎岁月中的怀旧物珍惜地保存至今。尽管金属片早已黯然,偶尔用酒精擦拭,放在嘴边一呼一吸,便有旋律在流动,让人萌生出难忘之情和眷念之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旋律,但和谐的旋律组合能产生出更动人更美好的旋律。于是,除了口琴,在我的生活又增加了一把小提琴。
这件乐器王国中的精灵无论是形状色彩还是声音都从里到外弥漫着一份温馨一种浪漫。那是我妻子嫁给我时从娘家带来的,尽管我没听过她拉琴,但儿子听过后说:妈妈在锯木头。这句话虽然只是戏言,但也恰如其份地说明妻子的琴技。为此,妻子曾好几次想把琴送人免得丢人现眼,都被我拦住了,倒不是故作风雅,毕竟这琴是有来历的,于妻子来说就如口琴于我。我对小提琴的羡慕是从听了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开始的,我谈不出其技巧的成败得失,但却被那旋律紧紧地缠绕,对那生生死死如泣如诉的情与爱的把握升华到一个从未有过的境界。而正是这时,我与妻子相识了,便在心底描绘着一个青春少女与小提琴的美好形象。她也喜欢那首协奏曲,含情脉脉地说:毁灭了的是美,毁灭不了的还是美。就这如哲理般的诗话使我心有灵犀,象遇到知音似地迫不及待要娶她为妻。
后来,那小提琴还是送了人,送给了我的侄女,尽管我心里有点不舍,可妻子觉得是琴总得要有旋律流畅。侄女跟随她的父母住在北方的一座大城市里,那儿水涌如琴。哥哥写信来说:她学得很勤,但缺乏天赋。果然,几年后侄女在考取了一所经济学院后便把小提琴还给了我们,还在琴盒里放着一支很鲜艳很漂亮的黄月季。这时,妻子才淡淡地告诉我关于这把小提琴的故事:一个少女对生活的憧憬和有志者事不一定成的现实……
口琴与小提琴重新静静地与我们同处一室,尽管我们与琴无缘但决不妨碍我们对琴声的热爱。临窗有风,风声如琴,我便说那一如口琴而妻子则说那象小提琴。再听,彼此都觉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儿子则比我们幸运得多,他是在悠悠琴声中长大的。
我住在文化大院内,同事邻里中有些个音乐天才,他们能把各种中外乐器弹得如高山流水。儿子耳濡目染,对音乐的感觉远远超过了我们。领他到邻居家转了一圈,他立即被琴声迷住了,撒娇的说:我也要琴。这要求不啻与父母的奢望相吻合。如今好多独生子女都在父母的督导下学着各种风雅技艺,天份好悟性高走出去如神童似地。我儿子天份还好却悟性不高整天忙着玩变形金刚、电子游戏而悟不出父母重复多遍的大白话,我们纵然恨铁不成钢也不敢拔苗助长,现在他自个儿提出要求,足以让我们为之一振了。
不用细说,我们家很快又多了一台电子琴。
与儿子一样,我们面对电子琴上众多的琴键和按钮也是一无所知束手无策,只好让儿子觉得哪个键好玩动听就按哪个。虽然无师,他还是兴趣盎然,一放学就坐在琴前,那模样拍成照片在日后回忆起来也是值得骄傲的。得知有朋友开设电子琴培训班,妻子遂带儿子前往。那朋友也够“姐们”,对我儿子特别关照,不收费不说还白贴了她们娘俩一顿饭局。刚上了几节课,儿子却坚决不学了,原来他发现了一个很重要而大人完全疏忽的细节,那班上除了他以外全是梳着小辫子穿着小花裙的女孩子,这对一心想成为真正男子汉的儿子来说是不屑与之为伍的。
儿子最终还是没有逃过一顿斥骂和鞭打。
这一骂一打,既绝了他学琴的余念也断了我们的奢望,望着放在墙角的电子琴,我和妻子都忍不住笑了。我们忽然觉得有旋律在空间里流动,起初艰涩而后流畅。说实在的,如今的孩子背负父母的期望太重,要弹琴、要学画、要练字、还要……把童年的欢乐全搭进去了。而长辈也是不惜代价,总以为有耕耘就会有收获却不知道功成名就是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儿子,我们看来与琴无缘,也许我的生活环境太枯燥太乏味而你的生活环境又太繁杂太喧嚣,不论是有心还是无心,反正两代人在学琴这方面算得是殊途同归了。
妻子小声地问:把电子琴卖了吧?
我说别,也许以后还用得着。
当然这以后很难预料,也许以后有很多也许。但我只是不想卖琴。能从琴中获得生活乃至生命的真谛,就不冤花这笔钱了。
时值午夜,想到明天还有各自要紧的事便赶紧熄灯上床。很快,屋里屋外有了很和谐的共鸣,一如天籁,那旋律尽管简单但绝对地优美柔和。